历史小说的诞生
历史小说作为一种成熟的现代文类,其诞生并非理所当然的结果。在沃尔特·司各特之前,欧洲已经拥有繁盛的编年史传统、长盛不衰的传奇叙事、以及席卷十八世纪末的哥特小说,但没有一种既有文类能够同时满足两重相互矛盾的要求:一方面,它必须呈现往昔的真实纹路,让读者相信"事情确实发生过";另一方面,它又必须让那些已经死去的人物重新呼吸,让他们像活人一样面对选择、承受后果。这一悖论的解决方式,决定了司各特在文学史坐标中的位置,也决定了我们应该如何阅读他的代表作。
一、历史小说的文类边界:与编年史、传奇、哥特小说的区分
要给历史小说划定边界,最有效的方式不是先定义它"是什么",而是先排查它"不是什么"。三种相邻文类最容易与之混淆:编年史、传奇、哥特小说。它们各自代表了历史小说试图整合又试图超越的维度。
编年史的志向是事实。它按时间顺序记录事件,以年表、王朝更替、战役进程为骨架,排斥虚构的个人内心。霍林舍德的《英格兰、苏格兰与爱尔兰编年史》或拉波普·勒·古的《法国编年史》都是典型:它们追求覆盖的完整性,关心的是某年某月发生了什么,而非当事人为何做出某个选择。历史小说从编年史那里继承了对真实细节的尊重,但它必须补上编年史所欠缺的东西——具体的人在具体处境下的内心抉择。如果司各特在《威弗利》中只是复述1745年詹姆斯党起义的战役进程,这部小说就降格为有文采的编年史;它之所以仍然被视为历史小说的范本,恰恰因为司各特让威弗利这个虚构人物被卷入了历史旋涡,让他做出"在查尔斯·爱德华高举王旗时是否加入"的道德抉择。
传奇的志向是奇迹。它的叙事时间往往是"从前",空间往往是远方,人物往往是王子、巫师、骑士与公主。它的内部法则不受历史经验的约束,而是被寓言、命运或神意所驱动。中世纪亚瑟王系列故事、马洛礼的《亚瑟王之死》、塔索的《被解放的耶路撒冷》都属于这个谱系。司各特对传奇的资源极其熟悉——他整理过《苏格兰边地歌谣集》、研究过中世纪罗曼司的程式——但他在《威弗利》和《艾凡赫》中做的事情,并不是写一部新的传奇。传奇里的骑士是一种文化符号,他们的冲突是善与恶、忠诚与背叛的二元对立;司各特笔下的塞德利克、艾凡赫、狮心理查则是被具体历史处境所限制的人,他们的冲突带着中世纪英格兰政治、宗教、社会的真实肌理,而不是抽象的道德寓言。
哥特小说的志向是恐怖。它在十八世纪后半叶由沃波尔、克拉拉·里夫、安·拉德克利夫等人发展成熟,核心机制是通过废墟、阴谋、秘密、过度情感与超自然暗示,制造读者生理与心理的不安。哥特小说的设置通常是当代,至少是近代的;它调动的是读者对身边熟悉世界突然变得陌生的恐惧。瓦尔特·司各特早期的《乌铎尼斯·达格莱的一生》、《泽菲罗》、《阿帕拉契安山脉的修道院》等作品直接属于哥特传统。但到了《威弗利》,哥特元素被收编进了一个新的整体框架:哥特式的悬念、阴谋与场景氛围,被用来服务一个完全不同的目标——再现一段特定历史的肌理,而非制造超现实的不安。
将这些区分画在一张图上,可以更清楚地看出历史小说在文类谱系中的位置:
```mermaid flowchart LR A[编年史] --> C[历史小说] B[传奇] --> C D[哥特小说] --> C A --> E[小说的历史感] B --> F[小说的叙事性] D --> G[小说的氛围感] E --> C F --> C G --> C C --> H["司各特范式<br/>(威弗利, 艾凡赫)"] ```
这张图揭示了一个结构性的判断:历史小说的"新",不在于它取代了上述任何一种文类,而在于它把这三种在谱系上彼此竞争的文类野心,整合到了同一个叙事机器里。编年史提供了对过去的尊重,传奇提供了叙事的丰盈,哥特小说提供了氛围的密度。司各特的工作,就是把这三种力量调制成一种新的合金。这个判断对后面的章节至关重要——我们在阅读《艾凡赫》时遇到的一个"哥特色彩"的段落(密林中理查被认出前的暗号与紧张感),不应被简单地划入哥特小说的旧框架,而应被理解为一个被收编进来的元素,正在为一段历史叙述工作。
二、卢卡斯的历史小说理论与司各特范式
在所有讨论历史小说的理论家中,卢卡斯的《历史小说理论》至今仍是最具穿透力的一个。它的核心洞见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历史小说的真正主角,从来不是某一个人,而是历史本身与日常生活的交界地带。卢卡斯认为,真正的历史小说应当展示一种"历史的危机时刻如何撞击普通人的命运",而那个"普通人"就是使历史可感的媒介。
卢卡斯的分析以司各特为坐标,但他的结论远比"司各特比其他人都写得好"复杂。他指出,司各特笔下最有价值的角色,都是站在两条历史力量交汇处的"中间人物"。比如《威弗利》中的爱德华·威弗利——他出身于英格兰低地的贵族家庭,被苏格兰亲属抚养长大,与1745年起义的詹姆斯党人建立了深厚的私人情感,但同时又对汉诺威王朝的合法性抱有忠诚。这种双重归属让他无法简单地"站在一边",而是被迫在历史的风暴中做出艰难的选择。卢卡斯认为,正是这种"被夹在中间"的位置,产生了历史小说独有的叙事张力:个人不是历史的旁观者,也不是纯粹的行动者,而是历史的导体——电流经过他,是因为他恰好被放在了两极之间。
这个理论框架可以解释为什么司各特的某些继承者——比如大仲马——虽然更受欢迎,却并不构成同样的范式。《三个火枪手》的达达尼昂是一个充满魅力的行动者,他的个人命运强烈地与政治阴谋缠绕,但他的"中间性"是不稳固的:他实质上属于宫廷阵营,只是因为友情而临时跨界。相比之下,威弗利的中间性是结构性的、不可消解的,因此具有更大的历史认知价值。
把卢卡斯的理论"翻译"成更具体的批评操作,可以得到三个观察工具:
第一,人物的中间性程度。一个历史小说人物越是站在两种历史力量的接缝处,他就越能承担"让人感受历史"的任务。如果人物可以被简单归入某一阵营(纯粹的保皇党、纯粹的革命者),这部作品的历史性就会减弱。
第二,史料密度与叙事节奏的张力。司各特的成熟小说里,史料——真实的战役、真实的会议、真实的人物——往往以高密度出现,但叙事节奏并不因此停滞。秘诀在于司各特把这些史料与某个具体的、等待事件发生的人物的等待过程结合在一起。《艾凡赫》中,理查一世从圣地归来、约翰亲王在摄政期间的阴谋,是真实的史料;而塞德利克在罗瑟伍德的等待,是虚构的叙事。两者交织,使史料获得了温度。
第三,对"失败者"或"非主流历史力量"的同情再现。司各特对苏格兰高地文化、詹姆斯党、撒克逊遗民、十字军东征后的回响者的再现,都带有一种非优越立场的同情。这并非简单的"政治正确",而是历史小说认识论上的必然:只有当作者能够从被主流叙事压制的视角去再现历史时,他才能展示历史的偶然性、复杂性、悲剧性。
卢卡斯的理论并非没有争议。他的历史小说观带有黑格尔式的目的论倾向,把历史视为朝着某个方向演进的整体进程。这一点与司各特本人的写作实践并不完全契合——司各特对苏格兰氏族文化的再现,常常带有挽歌情怀,而不是进步论的乐观。20世纪后期的批评家(如伊恩·邓肯、安德鲁·桑德斯)对卢卡斯进行了修正:他们强调司各特对"消逝的文化"的考古式关怀,使其更像现代田野民族志的开山者,而不仅仅是黑格尔世界精神的代言人。但无论修正如何,卢卡斯对"中间人物"和"危机时刻"的双重强调,已经成为讨论司各特不可绕开的坐标系。
三、从《威弗利》到《艾凡赫》:地理位移与时代位移的双重转向
司各特的创作生涯横跨1814年到1832年,主要作品近三十部,跨越多种历史设置:苏格兰高地、英格兰中世纪、十字军东征、三十年战争、苏格兰玛丽女王时代、十字军东征末期的回欧洲等。理解这一广阔地图,对把握历史小说内部不同子类型的分野至关重要。
《威弗利》(1814)设置在1745年詹姆斯党起义这一近期历史事件,距离司各特写作的时间不过六十九年。它的地理背景是苏格兰高地,那是一个司各特所熟悉的、刚刚经历社会解体的世界——卡洛登战役(1746)之后的清算、放逐、没收土地,使得古老氏族的生活方式被连根拔起。这部小说的巨大成功,部分原因在于司各特掌握了他所能直接观察、阅读、聆听的文化资源:他自己就出身于爱丁堡律师与边境地主家庭,从小浸润在苏格兰民谣、地方传说、古老法典之中。
《艾凡赫》(1819)则标志着一次根本性的位移。地理上,从苏格兰转到了英格兰;时间上,从司各特可以直接接触的历史转移到了12世纪末的理查一世时代——距离他写作已经过去了六百多年。这是一个双重困难:他没有听过那个时代的口传故事,没有见过那个时代的留存景观,没有在那个时代的氛围里生活过。那么,为什么他还要做这个冒险?
答案必须从《威弗利》之后的接受史中去寻找。《威弗利》取得巨大成功后,接连的"威弗利系列"作品(包括《盖·曼纳林》、《罗布·罗伊》、《修道院长》等)把他的声誉固化在"苏格兰小说家"的位置上。但苏格兰题材有其天然的限度:苏格兰历史在英国主流读者群中始终处于边缘地位,而司各特本人也意识到自己的艺术储备正在被迅速消耗。他在1810年代末已经在日记里透露了焦躁。苏格兰的材料已经被《边地歌谣集》、《最后的吟游诗人之歌》、《玛米恩》等作品大量使用——再写苏格兰,就需要新的地理与时代。
这个位移的另一个动机是商业与文学声望的双重跃迁。通过把场景转移到英格兰的中心地带——罗瑟伍德、约克郡、阿什比城堡——司各特可以召唤一个对所有英国读者都熟悉的中世纪符号库:狮心理查、约翰亲王、罗宾汉、撒克逊贵族与诺曼征服后的文化对峙。英格兰读者会感到这些是"自己的历史",而欧洲读者则可以借此进入英国历史叙事。地理与时间的双重位移,本质上是一次对"什么是英国"的文化记忆工程的重新锻造。
把这部作品视为历史小说的"成熟期作品",比把《威弗利》视为其开端,要更精确。《威弗利》开启了文类,但《艾凡赫》证明了文类的弹性:历史小说不仅能够处理作者亲熟的历史,还能处理作者必须依靠考古才能接近的遥远历史。这一步的成功,关键在于司各特凭借苏格兰研究的经验,建立了一种方法,他后来在《艾凡赫》序言里称为"作序者"(the introducer)。这种方法允许一个现代作者以"古代文献的整理者"的身份登场,从而免除了直接代言古代的责任,又不必牺牲历史氛围的营造。
理解这一点,对后续章节尤为重要。我们将进一步追问:什么是"作序者机制"?它为什么对历史小说的文化地位如此关键?它又如何在哥特传统、考古兴趣与浪漫主义想象之间找到自己的位置?
四、浪漫主义时代的"中世纪再发现":文物学、纹章学与地方志
司各特能够写出《艾凡赫》,并不是孤立的文学天才所致。他站在一个规模相当可观的中世纪再发现运动之中。这个运动在十八世纪末的英国逐渐成形,到1810年代已经形成了制度化的基础——正是这些基础,使司各特这样的写作者可以调用的中世纪知识远超他自己所能直接考察的范围。
文物学(Antiquarianism)是其中最古老也最全面的支柱。在司各特活跃的时代,伦敦文物学会(Society of Antiquaries of London)已经存在了一个多世纪,爱丁堡类似的社团也在十八世纪末成立。这些机构出版报告、组织考察、绘制古迹、保存铭文。在十八世纪早期,从法伊和圣帕莱耶的传统到毕晓普·尼科尔的《英格兰的货币铭文学》(《An Essay on English Coinage》),英国已经积累了相当可观的、专门整理中世纪物质遗存的能力。司各特本人是爱丁堡高俱乐部的活跃成员,他对苏格兰古物的兴趣是真诚的学究式的兴趣,他的整个文学事业都可以视为这种兴趣的延伸。
纹章学(Heraldry)为历史小说提供了具体可感的视觉符号。在中世纪叙事中,盾徽、徽记、家族标记并不是装饰,而是历史身份的承载体。司各特本人对纹章的掌握相当专业,他能根据家族关系准确地画出虚构的徽记。读者中那些对中世纪纹章熟悉的爱好者,会把司各特小说中的纹章细节视为可信度的标志。这种"专业层面的正确"反过来又加强了读者对小说整体的真实感。
地方志(Topography)把抽象的中世纪知识绑定到了具体的地理。托马斯·潘南特的《威尔士之旅》、弗朗西斯·格罗斯的《约克郡古迹》、詹姆斯·麦肯齐的《苏格兰郡县史》等地方志著作,提供了一个描述具体庄园、修道院、城堡、市集的丰富词汇库。司各特在《艾凡赫》的篇章之间能够精确地指定地理细节——阿什比城堡的布局、约克大街的位置、罗瑟伍德的含义——都是这种地方志语料的功劳。浪漫主义时代对中世纪的"再发现",正是通过这三种专业知识的分工与协作,才获得了"考古"的姿态,而不是"演绎"的姿态。这一区分至关重要:十九世纪之前大部分中世纪叙事都是演绎式的(从哲学或神学原则出发推演中世纪世界),浪漫主义以后的中世纪叙事则越来越多地走向考古式——从物质遗存出发重建具体场景。司各特是这一转变的关键节点,他的工作方式并不是发明中世纪,而是"复原"它。
但需要避免一个简单的进步论叙事:浪漫主义的考古姿态本身并不"客观"。选择研究哪些遗存、如何分类、如何想象遗存之间的联系,都受到浪漫主义世界观的支配。司各特对中世纪英格兰的想象,是经过苏格兰高地文化的棱镜折射后的产物——他笔下的撒克逊遗民塞德利克身上,分明有一个被工业化的低地英格兰所挤压的边疆地主的影子;他对罗宾汉生活的绿色森林的同情,也带着对一个正在消失的"自然共同体"的挽歌。这一类政治无意识并不削弱《艾凡赫》的文学成就,而是构成它的核心动力——后续章节将更系统地处理这个层面。
五、作序者修辞与匿名机制:司各特如何把读者"放入"历史
把上述四个维度综合起来,最终要落到一个具体的方法论问题上:司各特凭借什么样的叙事装置,让读者相信他正在展示一段真实的历史?答案是他发明或完善了一种极其有力的修辞装置——作序者机制(the introducer apparatus)。这种装置在《艾夫赫》前序和首章中表现得最为充分,是历史小说文类发展史上的一个里程碑。
我们以《艾凡赫》前序和首章作为具体的文本案例,逐层拆解这个机制的运作方式。
第一层:拒绝以个人权威向读者陈词。 小说由"作序者"代为安排。这位作序者自称是劳德·邓宁顿·阿什比爵士的后代,受理查二世时代一位作序者的请托,整理并出版了一部"古老的手稿"。这一框架立即把司各特本人从"小说的现代作者"这个位置上推了出去。读者面对的不是"沃尔特·司各特告诉我们,艾凡赫做过这些事",而是"某个古代的编年史家告诉我们,他曾经记录了艾凡赫做过这些事"。
第二层:让手稿带有物质遗存的可信感。 这位编年史家被设定为萨姆森·阿贝特索普修士,理查王统治末期某修道院的修士。手稿经历了重重劫难:火灾中烧毁了开头几页,被某个僧侣修补过,有些段落用拉丁语,有些用法语夹杂英语。读者读到这部小说,就是在读一个"曾被损坏"的人工制品。这个细节的修辞功能非常重要——它制造了一个"我们应该相信这套文本的某些部分,但因为有损坏也允许可疑"的认知框架。司各特借此为自己留下了某种"史料批判"的弹性空间。
第三层:让历史细节从前序中自然溢出。 作序者在介绍手稿来历时,会列举众多真实的历史人物与事件——理查一世的第三次十字军东征归来、约翰亲王的阴谋、罗宾汉与李尔的传说。这些细节在前序中是以"考证性的"姿态出现的,因此它们为接下来的叙事预先做了可信度的准备工作。等读者进入第一章,正式故事开始时,那些前面在前序中已经被"认证"过的元素,就可以在叙事中以"引用"的方式自由使用了。
第四层:让匿名作者的责任稀释同时强化可信度。 司各特作为实际作者仍然存在,但他的名字被藏在了"作序者—编者—注释者"的多重面具之后。这种匿名机制的代价是,司各特必须接受某些评价——比如他不能直接评论艾凡赫的道德,他必须让那位编年史家去评论;好处是,他获得了远比当代小说更高的"史实感"。读者可以相信,这部小说中所描写的环境——城堡宴会、比武大会的规则、林肯郡的村舍、修道院的仪式——是有历史根据的,因为这部小说的作者把自己设定为一个负责的"史料处理人",而不是一个随心所欲的虚构者。
把上述四层综合起来,可以归纳出作序者机制的三个核心功能:
| 功能 | 修辞动作 | 文本效果 | |------|---------|---------| | 距离化 | 把自己从现代作者位置推到古代编者位置 | 让读者意识到"这部书不是当下的小说,而是一部古代文献" | | 物质化 | 通过损坏、修订、笔迹等细节,将文本呈现为"人工制品" | 让读者在心理上与文本建立"文献学"的接触关系,而非"叙事消费"关系 | | 权威化 | 让历史人物、历史事件以前序中"备案"的方式提前出场 | 进入主体叙事之后,这些元素已具备可信度 |
司各特的作序者机制之所以成为后世历史小说作家的通用方法,部分是因为它解决了前一节提到的"考古"的两个棘手问题:作者无法亲临遥远的过去;作者不愿意承担虚构过去的后果。作序者机制允许作者既保留了浪漫主义对中世纪的情感投入,又获得了类似于十八世纪史学那种冷静的考证外观。
作序者机制还有一个更深层的文化功能:它为"历史是什么"提供了一种新的想象。十八世纪的史学传统倾向于把历史视为某种客观的、可经由论据达到的过去;司各特的作序者机制则把历史呈现为一种只能通过残片、文本、编辑、修订等中介才能接近的过去。这一想象在二十世纪后期的历史哲学(比如海登·怀特、安克斯密特)那里获得了理论表述,但在十九世纪初的浪漫主义小说中,它已经作为一个文体装置被实践了。从这个意义上说,《艾凡赫》的作序者前序不仅是修辞策略,而且是十九世纪欧洲"历史感性"形成过程的一个关键节点。
理解这一点,对下一步进入第二章至关重要。在下一章,我们将把视野从《艾凡赫》前序的修辞策略,转到司各特小说中的"叙事者声音"问题:一个具体的人在讲述一段历史的时候,他的言语行为与历史人物的言语行为之间,会形成怎样的张力?这种张力又如何影响我们对"小说中的过去"究竟是什么的判断?
本章小结
本章以"历史小说作为一种现代文类,是如何、在何种条件下诞生的"为核心问题,沿四条线索展开。第一条线索是文类边界:通过将历史小说与编年史、传奇、哥特小说三种相邻文类区分开,我们看到历史小说的特点是整合三者而不被任何一方吞噬。第二条线索是理论坐标:以卢卡斯的历史小说理论为分析工具,特别是他关于"中间人物"和"危机时刻"的双重强调,为后续阅读提供批评装置。第三条线索是创作史:从《威弗利》到《艾凡赫》,司各特经历了一次地理与时间的双重位移,这一位移不仅是个人的冒险,也是文类弹性的证明——历史小说从能够处理"作者亲熟的历史"扩展到能够处理"必须依赖考古才能接近的遥远历史"。第四条线索是文化土壤:浪漫主义时代的中世纪再发现,由文物学、纹章学、地方志三种知识分工构成,使司各特的工作具有考古的姿态而非演绎的姿态。
所有这些线索汇聚到一个具体的文体装置上:作序者机制。这一机制通过距离化、物质化、权威化三种修辞动作,让一个现代小说家可以以古代文献整理者的身份出现,从而同时获得浪漫主义的情感投入与十八世纪史学的考证外观。下一章将以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