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语言?为什么我们有这么多语言? / What Is Language? Why Do We Have So Many?
第 1 章:什么是语言?为什么我们有这么多语言?
如果把人类自古至今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词全部写下来,摞在一起,能不能装满一整座图书馆?
这是一个听起来很傻、其实非常深刻的问题。让我们先认真算一算。地球上目前活着的人口大约是 80 亿。每个人平均每天大约要说 1.5 万到 2 万个词(这还只是被麦克风录下来的部分,没算我们脑子里转来转去却没说出口的"内心独白")。如果把全人类一天说的话记录下来,再把过去 10 万年里所有人类说过的话都加起来——再乘以不同语言的种类——总字数大概会在 $10^{18}$ 到 $10^{20}$ 这个量级。换成书的话,相当于把整个美国国会图书馆(世界最大的图书馆之一)的藏书复制几十万次。
可是,这么庞大的语言总量,并不是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的。它有结构、有层级、有家族。最神奇的是,这么复杂的系统,每个正常的孩子都能在 5 岁之前基本掌握。蜜蜂跳个舞可以告诉同伴哪里有花蜜,海豚可以发出咔嗒声互相打招呼,黑长臂猿能用歌声宣告"这是我的地盘"——但它们都不能像你和我这样,把过去的事情讲给朋友听,把未来的计划说给家人听,更不能用"如果"开头的句子去想象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小怪兽。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语言(Language)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它和言语(Speech)不一样?为什么我们把北京话、上海话、广州话都叫"汉语"而不是把它们当成三种语言?动物到底会不会"说话"?为什么全世界真的有 7000 多种语言,它们又从哪里来?
这一章,我们就来回答这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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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语言、言语、方言:三个常被混淆的词
小读者们一定听过这三个词:"语言"、"言语"、"方言"。很多人觉得它们差不多,可以换着用。其实在语言学(Linguistics)里,它们指的是三个完全不同的层面。我们先把它们分开,再用一个真实的例子把它们串起来。
1.1 言语:你今天具体说了什么
言语(Speech / Parole)这个概念最早由瑞士语言学家索绪尔(Ferdinand de Saussure, 1857–1913)在 20 世纪初明确提出。他说语言学研究应该区分两件事:一件是"每个人都遵守的那个共享系统",另一件是"某个人在这一刻具体发出的声音"。后者就叫言语。
举个例子:你今天早上对妈妈说:"妈妈,我饿了,能不能给我煮碗面?"这一句具体的话,是一个言语行为(Speech Act)。它有特定的说话人(你)、特定的听话人(妈妈)、特定的时间(早上)、特定的情境(你想吃面)。这句话说完就消失了,变成空气里的声波,最多在妈妈的记忆里留下一点痕迹。
如果你明天早上说"妈妈,我想吃饺子",那又是一段新的言语。哪怕主题相似,两次说话也是两次独立的言语事件。
1.2 语言:藏在你我头脑里的那个系统
语言(Language / Langue)则不同。它不是某一句话,而是让所有这些话成为可能的那个隐藏系统。它包括:
- **语音系统**(Phonology):这门语言有哪些声音?汉语普通话有"啊、鹅、衣、乌、迂"这样的元音,也有"b、p、m、f、d、t"这样的辅音。英语多出一组"th-"的声音(think、this),中文里却没有。
- **词汇系统**(Lexicon):这门语言里有多少词?每个词是什么意思?
- **语法系统**(Grammar / Syntax):词应该按什么顺序排?"我吃饭"对,"饭吃我"就不行。"He eats apples"对,"Eats he apples"也不行。
- **语义系统**(Semantics):词和句子到底是什么意思?"苹果"是指一种水果,也指一家公司,还指牛顿头上的那只。
索绪尔打过一个比方:语言像象棋的规则,言语像每一步具体的棋局。规则只有一套,但棋局可以无穷无尽。你和你朋友今天下了三盘棋,每一盘都是不同的"棋局",但你们用的是同一套"规则"。那个规则就是语言,那三盘具体的棋就是言语。
1.3 方言:同一种语言在不同地方的变体
接下来是方言(Dialect)。这是一个特别容易引起争论的词。
简单说:方言是同一种语言在不同地区、不同人群中的变体。它和"语言"之间并没有一条绝对清晰的界限——这正是它让语言学家头疼的地方。有一条被引用很多次的玩笑话:
> "A language is a dialect with an army and a navy."(语言,就是有军队有海军的方言。)
这话听起来像段子,但说出了方言和语言区分的真相之一:政治和历史往往比语言本身更能决定一个变体是叫"方言"还是"语言"。
举几个具体的例子:
- **普通话**(Mandarin)和**粤语**(Cantonese)都被叫作"汉语"(Chinese)的方言。可是,一个广东人和一个北京人互相听不懂对方说话。它们的语音差别非常大,词汇也不一样,语法上粤语还保留着很多古汉语的特征(比如"你食咗饭未?"这句话里"食"和"咗"都是古汉语用法)。如果按照"互相能听懂才算一种语言"的定义,粤语几乎可以算一种独立语言。但因为大家都属于中华民族,有统一的国家和书面语系统,我们仍然把它们归为汉语的方言。
- **西班牙语**(Spanish)和**葡萄牙语**(Portuguese)的发音、词汇、语法都很接近。一个西班牙人和一个葡萄牙人如果不放慢速度,可能互相只能听懂 50% 左右。但它们是两个国家的官方语言,所以被定为两种语言。
- **塞尔维亚语**(Serbian)和**克罗地亚语**(Croatian)的情况更夸张——基本就是同一种语言,只是用了不同的字母(塞尔维亚用西里尔字母,克罗地亚用拉丁字母),加上一点点用词差别。可是因为它们属于不同国家,就被叫成了两种语言。
所以,区分"语言"和"方言",除了看互相能听懂的程度(Mutual Intelligibility),还要看政治认同、书面传统和标准化程度。
1.4 语族和语系:更大的家族树
如果我们再往上走一层,就进入语族(Language Family)的领域。把有共同祖先的语言归在一起,就得到一个语族。比如:
- **罗曼语族**(Romance Languages)包括西班牙语、法语、意大利语、葡萄牙语、罗马尼亚语等,它们的共同祖先是古罗马帝国使用的**拉丁语**(Latin)。
- **日耳曼语族**(Germanic Languages)包括英语、德语、荷兰语、瑞典语、挪威语、丹麦语等,它们的共同祖先是古代日耳曼部落使用的语言。
- **汉藏语系**(Sino-Tibetan)是一个更大的**语系**(Phylum / Language Stock),包括汉语、藏语、缅语等数百种语言,是世界上使用人数最多的语系之一。
再往上走,许多语族还能归到一个更大的语系。但是这一步往往证据不那么充分,需要靠"原始祖语"(Proto-Language)的重建来推断。我们留到第 2 章再展开。
1.5 一张图把它们串起来
为了让你把这几个概念的层级关系看得更清楚,我们画一张流程图:
```mermaid flowchart TD A["言语 Speech<br/>个人在某时某地说出的一句具体话"] --> B["语言 Language<br/>一个社群共同遵守的抽象系统"] B --> C["方言 Dialect<br/>同一语言在不同地区的变体"] C --> D["语族 Language Family<br/>有共同祖先的语言群"] D --> E["语系 Phylum<br/>最大的语言家族单位"] ```
这张图从下往上看:从最小的一次"说话",到最大的"语系",是一个从小到大的层级系统。层级越高,越抽象;层级越低,越具体。一个孩子今天早上说的"妈妈我饿了",是一次言语;它遵守的规则属于汉语这种语言;"妈妈"的普通话发音属于汉语的"官话方言"(Mandarin Dialect);官话方言属于汉藏语系这个更大的家族。
理解了这个层级,我们才能继续往下走——看看我们每个人的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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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词汇大雪崩:你脑子里装了多少多少词?
语言学里有一个非常有名的小练习,叫做词汇量估算实验(Vocabulary Estimation Task)。它的核心思想特别简单:如果你能从一个词典里认出某个词的意思,那么这个词就算你"知道"。
2.1 实验是怎么做的
研究者通常会准备一份单词清单,这份清单覆盖了不同难度等级的词。比如英语里:
- **第 1 档(最容易)**:apple(苹果)、dog(狗)、run(跑)、happy(开心的)
- **第 2 档(中等)**:concept(概念)、justice(正义)、rarely(很少地)
- **第 3 档(较难)**:ubiquitous(无处不在的)、ephemeral(短暂的)、serendipity(意外的好运)
- **第 4 档(极难)**:antidisestablishmentarianism(反对政教分离)、pneumonoultramicroscopicsilicovolcanoconiosis(一种肺部疾病,全是希腊词根拼出来的,长达 45 个字母)
研究者把这种清单交给受试者,问:"你认不认识这个词?大概知道什么意思吗?"然后把"是"的次数加起来,乘以词典的总词数,就得到这个人被动词汇量(Passive Vocabulary / Recognition Vocabulary)的估算值。所谓"被动",就是你认得它但不一定能主动用它。还有一种叫主动词汇量(Active Vocabulary / Productive Vocabulary),就是你能主动说出来或者写出来的词,通常只有几千个。
2.2 大人和小孩的词汇量差异
美国心理学家做过大规模的统计,结果让很多大人吓了一跳:
- 一个 1 岁半的小孩大约掌握 50 个词;
- 2 岁时约 300 个词;
- 3 岁时约 1000 个词;
- 4 岁时约 3000–4000 个词;
- 5 岁时约 5000–6000 个词;
- 6 岁时(开始上小学)约 8000–10000 个词。
小学毕业(11–12 岁)的孩子,被动词汇量一般可以达到 2 万到 3 万词。
而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成年人,英语被动词汇量通常在 3 万到 5 万之间;如果是大规模的英语母语者估计,平均被动词汇量在 2 万到 3.5 万之间。专业领域的人(比如医学、法律、文学研究者)可以超过 5 万。
母语为汉语的人,词汇量估算的难度更大,因为汉语词和词之间没有空格。但近年来的语料库研究显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中国成年人,识字量(被动词汇)通常在 1.2 万到 1.5 万之间,主动词汇约 6000–8000。
2.3 词汇量增长的速度有多可怕
更惊人的是增长速度。
我们做个简单计算。一个 3 岁的小孩掌握 1000 词,6 岁掌握 10000 词(10 倍)。这意味着在 3 年里,他的词汇量每年平均增长 3000 词、每天平均增长 8 词、每个小时平均增长 0.3 词。听起来不多,但要知道他同时还在学语法、发音、社会规则、看动画片、玩积木。
这种"在玩中学、在生活中不教而会"的学习能力,是人工智能到现在都模仿不好的。GPT 这类大模型虽然词汇量大,但它的"词汇"是嵌入在参数里的数字向量,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理解"。一个 5 岁小孩看到一个陌生水果,他只要看一次、咬一口,下次就能叫出它的名字;GPT 即便在 1 万亿个句子上训练过,也很难把"一个东西看着像、尝起来像、叫什么名"这种感官和语言的对应学得那么自然。
2.4 一个你可以自己做的小实验
如果你是 8 岁以上的小读者,可以试试下面这个简单的自测步骤:
步骤 1:准备一张纸,画一张 4 格的表格,分别标上"完全不认识"、"好像见过"、"大概知道"、"非常熟悉"。
步骤 2:让爸妈或朋友从一本字典里随机抽 30 个词念给你听(或者写给你看)。
步骤 3:听完(或看完)后,根据自己感觉在 4 格中选择一格打勾。
步骤 4:把"大概知道 + 非常熟悉"的词加起来,乘以一个倍数(比如字典总词数 ÷ 30)。这就是你的被动词汇量估算值。
步骤 5:再写下你能主动用出来的 20 个词(比如最近一周你说过的),这是你的主动词汇量样本。
你可以把这个实验在小学三年级、六年级、初一分别做一次,看看自己的词汇量是怎么"雪崩"的。这种"词汇大雪崩"(Vocabulary Avalanche)现象,背后隐藏着一个生物学谜题——我们的大脑为什么能这么快地装下这么多词?答案部分藏在第 4 节我们要讲的"婴儿学习机制"里,部分藏在第 6 章要讲的大脑可塑性里。
2.5 一个不能漏掉的术语:**词族**(Word Family)
讲到这里必须提醒一个细节:估算词汇量时,"词"到底是什么?
如果把"看、看见、好看、看法、看起来、看电视"算成 6 个独立的词,那么中文词汇量就显得比较少。如果把它们算成一个词族(Word Family),认为它们都是由同一个核心词根派生的不同形式,那么一个受过教育的成年人认识的词族大约在 5000–7000 之间。
英语也类似:run、running、ran、runs 都属于同一个词族。所以语言学家在比较词汇量时,必须先讲清楚"什么叫一个词"。这是一个统计学问题,也是一个语言学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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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动物会"说话"吗?人类语言的独家秘密
让我们先把目光从"我们有多会说"转向"动物会不会说"。这一节我们要看四个真实的动物交流系统——蜜蜂的舞蹈、鲸鱼的歌声、黑长臂猿的警告声、海豚的口哨——然后把它们和人类的语言做对比,找出人类语言的两个最特别的性质:递归性(Recursion)和位移性(Displacement)。
3.1 案例一:蜜蜂的舞蹈
20 世纪 40 年代,奥地利动物学家卡尔·冯·弗里施(Karl von Frisch, 1886–1982)发现了一个让全世界震惊的现象:蜜蜂能用舞蹈告诉同伴食物在哪里。
他观察到一个工蜂发现花蜜后,会回到蜂巢里,在垂直的巢脾上跳一种特殊的"8 字舞":
- 如果食物在**近处**(大约 50–100 米内),它会跳**圆形舞**(Round Dance),只是在原地转小圈。
- 如果食物在**远处**(超过 100 米),它会跳**摇摆舞**(Waggle Dance):先走一小段直线,同时左右摇摆腹部,然后绕回起点转半圈,再走一次直线摇摆,再绕另一侧半圈。
这段直线摇摆的角度,对应着太阳方位和食物方向的夹角。也就是说,蜜蜂通过把"方向"编码成"角度",再用"角度"编码成"舞蹈的角度",间接传递了地理方位。
更神奇的是,摇摆持续的时间还能编码距离:实验显示,每秒钟的摇摆大约对应 1 公里的距离(不同亚种的蜜蜂略有差异)。
这个发现让弗里施获得了 1973 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和另外两位研究动物行为的科学家共享)。它彻底改变了我们对动物智能的看法。
但是,蜜蜂的舞蹈算"语言"吗?
严格说,不算。为什么?我们接着分析。
3.2 案例二:鲸鱼的歌
在北大西洋和北太平洋,有一种叫座头鲸(Humpback Whale, *Megaptera novaeangliae*)的大型海洋哺乳动物。它们会发出长达 20–30 分钟的"歌声",由低频的"呻吟"(moan)、"呜叫"(whine)和"脉冲"(pulse)组成。
生物学家罗杰·佩恩(Roger Payne)在 1970 年代把鲸鱼的歌声录下来,做成专辑发行。结果这张唱片销量超过了任何古典音乐专辑——你可能听过其中那首著名的《座头鲸之歌》(Songs of the Humpback Whale)。
鲸歌有几个让人着迷的特征:
- **重复结构**:整首歌由几个"主题"(theme)组成,每个主题又被反复重复;
- **季节性变化**:所有同一区域的雄性座头鲸在同一季节会唱几乎完全相同的歌,但下个季节整首歌会"集体改版";
- **传播性**:一段新歌可以从一个群体传到几百公里外的另一个群体,像流行音乐一样扩散。
鲸歌的功能至今不完全清楚。科学家猜测它可能和求偶、领地宣告、群体识别有关。但有一点可以确认:鲸歌是信号,不是语言。
3.3 案例三:黑长臂猿的二重唱
长臂猿(Gibbon)是生活在东南亚热带雨林里的小型类人猿。它们一辈子几乎都待在树冠上,很少下地。和我们熟悉的猩猩(Orangutan)、黑猩猩(Chimpanzee)不同,长臂猿是一夫一妻制的——一对夫妻会终生相伴,每天早上对着森林的晨雾合唱一首"二重唱"(Duet)。
研究显示,黑长臂猿的歌声至少包含几种功能:
- **宣告领地**:"这是我们的地盘,请勿靠近";
- **维护配偶关系**:在看不见对方时,歌声让对方知道"我还在这里";
- **群体识别**:不同家族有不同的"歌型"。
如果你去过泰国的国家公园,可能会听到非常动听的长臂猿二重唱——结构清晰、音调变化复杂,听起来像一首古怪的歌剧。但这些声音只表达此时此刻的情绪和意图,它们不能用来描述"昨天有只老虎来了"或者"明天我们要去河边"。
3.4 案例四:海豚的口哨
宽吻海豚(Bottlenose Dolphin, *Tursiops truncatus*)是另一种以"会说话"著称的动物。每一只海豚从出生起就有一个独特的"标志性口哨"(Signature Whistle),就像我们人类的名字一样。其他海豚会模仿这个口哨来呼唤某只特定的海豚。
海豚的声学系统非常复杂——它们能发出超声波(用于回声定位)、咔嗒声(也用于回声定位)、脉冲声(用于情绪表达)、哨声(用于社交识别)。但研究至今没有发现海豚的叫声中有"语法结构"的痕迹:它们好像不能把几个声音像拼图一样拼起来,表达一个比单个声音更复杂的意义。
3.5 人类语言的两大超能力:递归与位移
把以上四个动物交流系统和人类语言做对比,语言学家发现了人类语言至少有两个核心特征是其他动物没有的。
第一:递归性(Recursion)。
递归(Recursion)是 20 世纪最重要的人类学家之一诺姆·乔姆斯基(Noam Chomsky)提出的概念。它的意思是:一个语言规则可以反复套在自己身上,从而产生无限长的句子。
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小猫在睡觉"是一个句子。但是我们可以用"小猫知道 X"这个结构,把 X 替换成另一整个句子:"小猫知道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