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之交的思想风暴
雾中辨心
世纪之交的思想风暴
1920年深秋,北京西郊的一处院落内,一位头发花白却目光锐利的英国哲学家正在修改一部手稿。他就是伯特兰·罗素,时年四十八岁,正以北京大学客座教授的身份在中国讲授哲学。手稿的标题是《心的分析》,一部试图重新定义心灵本质的著作。
这位以《数学原理》闻名于世、以和平主义立场多次入狱的哲学家,此刻面对着一个看似简单却困扰了人类数千年之久的问题:什么是心灵?我们意识中的那些念头、感觉、情绪,究竟是什么?它们与我们所居住的物理世界之间是什么关系?
这不是罗素第一次面对这类问题。实际上,他的整个智识生涯都在不同形式地与它搏斗。但1920年的这一次,具有某种特殊的紧迫性。在经历了数学基础的危机、与怀特海漫长而艰苦的合作、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血腥震荡,以及亲眼见证科学世界观一次次被颠覆之后,罗素感到自己终于有了足够的准备,可以对心灵问题给出一个连贯的回答。
要理解这种准备为何必要,我们需要回到二十多年前,回到罗素思想的起点。
一、绝对唯心主义的黄昏:罗素的思想起点
1888年,十六岁的罗素在兄长弗兰克的引导下阅读了约翰·斯图亚特·穆勒的《论自然》和威廉·莫里斯·赫伯特·斯宾塞的综合哲学。对于一个在剑桥郡的祖宅中长大、少年丧母又丧父、被寄养在严格的新教家庭中的少年来说,这些宏大的体系提供了一种安慰:世界是有秩序的,理性可以把握这种秩序,哲学能够为人类的存在提供统一而融贯的解释。
两年后进入剑桥三一学院时,罗素已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唯心主义者。在那个时代,黑格尔哲学在英国学术界占据着统治地位。F.H.布拉德雷的《现象与实在》被奉为圭臬,埃德温·凯尔德的讲座吸引着大批听众。罗素在数学课上学习微积分,在哲学课上则学习黑格尔的辩证法。他接受了这套体系的核心理念:实在最终是一元的,具体的个别事物只是绝对整体的暂时表现,矛盾是思维不完善的标志,真正的实在是没有矛盾的。
然而,这种舒适的一元论从一开始就面临着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如果一切都归于一个绝对的实在,那么我们日常感知到的多样性从何而来?桌子、树木、他人——这些看似独立存在的个体,在黑格尔体系中究竟处于什么位置?
罗素在剑桥的第三年遇到了他的第一位重要的哲学对手:G.E.摩尔。这个比他年长两岁的同学在一次茶会上公开宣布自己已经“放弃康德和黑格尔”。罗素震惊于摩尔的勇气,也开始对自己的信仰产生动摇。但真正推动罗素离开唯心主义的,是他对数学本性的深入思考。
1890年代初期,罗素开始认真研究数学的逻辑基础。他在阅读莱布尼茨和高斯时注意到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数学知识具有普遍性和必然性,但它究竟从何而来?如果说数学真理是先天知识,那我们需要解释这种知识是如何可能的;如果说数学是经验的,那数学命题的必然性就无法得到说明。
更重要的是,罗素发现了一个深刻的困境:如果数学建立在逻辑之上,而逻辑又是可靠的,那么我们需要一个关于逻辑本身的基础理论。但传统逻辑学(亚里士多德的三段论)显然无法支撑整个数学大厦。德国数学家格奥尔格·康托尔的集合论看起来提供了一种出路——通过将数学建立在集合论的基础上,数学的严格化似乎指日可待。
然而,正是这个希望,在1901年带来了罗素一生中最具毁灭性的发现。
二、罗素悖论:逻辑天堂的崩塌
1901年春天,罗素正在撰写《数学原则》,试图为数学建立一个严密的逻辑基础。他阅读了康托尔和戴德金的著作,也阅读了意大利数学家朱塞佩·皮亚诺的逻辑系统。一切似乎都在指向一个令人振奋的结论:数学可以完全还原为逻辑。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罗素发现了一个悖论。
这个悖论以一个思想实验的形式出现:考虑所有不包含自身的集合。问:所有不包含自身的集合所组成的集合,它本身是否包含自身?
如果它包含自身,那么作为一个包含自身的集合,它应该不包含自身(因为它被定义为“不包含自身的集合”);如果它不包含自身,那么作为一个不包含自身的集合,它又应该包含自身。
这里出现了一个矛盾——不是表面的或可以忽略的矛盾,而是根本性的、不可回避的矛盾。任何试图解决它的尝试都会引入新的困难。
这个悖论后来被罗素以“理发师悖论”的形式通俗化:一位理发师宣布,他只给所有不给自己刮脸的人刮脸。问:这位理发师该不该给自己刮脸?无论怎样回答,都会导致矛盾。
罗素悖论的发现是灾难性的。它表明康托尔的集合论——当时数学严格化的希望所在——包含了根本性的矛盾。如果集合论是不一致的,那么建立在它之上的整个数学大厦就摇摇欲坠了。更糟的是,矛盾不是出现在某个偏僻的角落,而是出现在最基本、最核心的概念上:自指的、涉及自身的集合概念。
罗素后来回忆这个发现时说:“那是我科学生涯中最严重的打击之一。我曾希望数学的真理是客观的、确定的、不可动摇的。现在我发现,数学王国的根基被埋在一片流沙之中。”
悖论的发现迫使罗素采取行动。他与同时在剑桥的阿尔弗雷德·诺斯·怀特海通信,讨论如何挽救数学基础。怀特海也是一位数学家和哲学家,同样对数学的逻辑基础深感忧虑。两人决定合作撰写一部巨著,试图通过一种新的逻辑理论——类型论——来消除悖论。
这个项目最终耗费了他们将近十五年的时间,产生了三大卷《数学原理》(1910、1912、1913年出版),成为二十世纪最重要的哲学和数学著作之一。
《数学原理》的核心思想是建立一个分层逻辑体系。悖论之所以产生,是因为允许“自指”——一个集合谈论自身。为了避免这种自我相关的循环,怀特海和罗素引入了“类型”的概念:对象属于某种类型,集合由特定类型的对象组成,而谈论“所有某类型对象的集合”是不合法的,因为它会跨越类型的边界。
类型论在技术上是成功的。它确实消除了已知的悖论,为数学提供了一个相对一致的基础。但这个解决方案的代价是巨大的。类型论极其复杂,需要大量的人为限制和额外的公理。更重要的是,它引入了一个哲学问题:如果我们的日常语言允许谈论“不包含自身的集合”这样的概念,那么我们需要一种关于语言和心灵的理论,来解释我们为什么会犯这种错误,以及我们如何能够避免它。
罗素自己后来也承认,类型论是一种“补丁”,而不是真正的解决方案。他在1930年代逐渐放弃了严格的类型论,转而采用一种更为灵活的“分支类型论”加“取消理论”来处理语义悖论。
但悖论的发现对罗素思想的影响是深远的。它让他深刻认识到,语言和思维的形式结构可能与世界的真实结构之间存在深刻的张力。我们用来思考世界的概念框架,可能会系统性地误导我们。
这种洞见,成为罗素后来心灵哲学工作的核心关切。
三、与怀特海的合作:逻辑分析技术的成熟
1900年是罗素智识生涯的转折点。这一年夏天,他前往巴黎参加国际哲学大会,在那里遇见了朱塞佩·皮亚诺及其学派。皮亚诺的逻辑符号系统让罗素眼前一亮——它比传统的形式逻辑更加精确和灵活,能够表达复杂的数学命题。
更重要的是,皮亚诺展示了如何用逻辑来系统地处理数学概念。这让罗素看到了一个可能性:用逻辑来统一和严格化整个数学,甚至整个知识体系。
怀特海与罗素的相遇要早得多。两人在1898年就已经认识,当时怀特海是剑桥的数学讲师,罗素是研究生。怀特海对数学哲学也有浓厚兴趣,他后来发展出了一种独特的“有机哲学”,强调过程和关系而非静态的实体。
但1900年后,两人开始了更为密切的合作。他们都相信,数学的危机需要从根本上重新审视数学与逻辑的关系。他们决定共同撰写一部著作,来系统地展示数学如何可以从逻辑推导出来。
《数学原理》的写作是一个漫长而艰巨的过程。从1900年动笔到1913年第三卷出版,前后历时十三年。期间,两人的生活都发生了重大变化。1908年,罗素与第一任妻子艾利斯·皮尔萨尔·史密斯离婚;1911年,他开始与年轻的女权主义者和作家康斯坦斯·克里斯蒂娜·马基耶斯的婚外恋,这段感情持续了数十年;1903年,怀特海的妻子伊夫琳·韦德离开了他,带走了两个孩子。
在学术上,两人的合作也并非总是一帆风顺。怀特海更关注数学的哲学意义,而罗素更关注逻辑技术。怀特海晚年转向一种过程哲学,将宇宙视为一个动态的有机体,这与罗素越来越坚定的原子主义立场产生了分歧。《数学原理》之后,两人的哲学道路逐渐分道扬镳。
尽管如此,《数学原理》仍然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哲学著作之一。它实现了罗素青年时代的梦想:用逻辑来重建数学。但更重要的是,它发展出了一种强大的分析技术,可以应用于哲学的其他领域。
这种技术的核心是摹状词理论。1905年,罗素在《论指示》一文中系统地阐述了这一理论。
摹状词理论要解决的问题是:当我们说“当今法国国王是秃头”时,我们究竟在说什么?表面上看,这个句子似乎在谈论一个实体——“当今法国国王”。但“当今法国国王”可能指涉不存在的事物(月亮上没有法国国王)或多个事物(如果恰好有多个)。传统的指称理论无法处理这种情况。
罗素的解决方案是:这类语句并不直接指称任何实体。相反,它们表达了一种复杂的逻辑结构。句子“当今法国国王是秃头”可以分析为:“存在一个唯一的个体x,x是当今法国国王,并且x是秃头。”
这个分析看起来简单,但它带来了革命性的影响。通过将表面上指称实体的语句还原为逻辑结构,罗素展示了语言可以表达真值,即使它的组成部分不指称任何实际存在的事物。这为解决各种哲学困难提供了一把钥匙。
更重要的是,摹状词理论代表了一种一般性的分析方法:将表面上涉及复杂实体的语句,还原为更基本的逻辑成分。这种还原主义的方法,成为罗素后来心灵分析的核心策略。
在《心的分析》中,罗素将使用同样的技术来分析心灵概念。他将表明,当我们说某人“有意识”时,我们并不是在指称一个神秘的实体,而是表达了一种可以用更基本术语描述的状态。
四、一战的震荡:从书斋到社会
1914年夏天,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此时的罗素已经是英国最著名的哲学家之一,他刚刚完成了《数学原理》第三卷的写作,正准备转向新的研究领域。战争改变了一切。
罗素是一个坚定的和平主义者。他认为这场战争是非正义的,是帝国主义列强争夺势力的结果。他公开反对英国参战,参与和平主义运动,并在1916年因发表反战言论被剑桥三一学院解聘。
但罗素的和平主义立场不仅让他失去了学术职位。1918年,他因一篇批评美国参战的文章被判犯有“叛国罪”,被监禁在布里克斯顿监狱六个月。这段经历——被剥夺自由、与普通罪犯关在一起——深刻地影响了罗素。
监狱生活给了罗素大量阅读和思考的时间。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哲学立场,思考哲学与社会的关系。战后,他的兴趣明显地从纯数学和逻辑学转向了更广泛的社会和伦理问题。
更重要的是,战争让罗素对人类心灵有了新的认识。他亲眼目睹了数百万人在民族主义情绪的驱动下互相残杀。这让他开始思考:人类心灵中的哪些特征使得这种集体疯狂成为可能?情绪、欲望、信念——这些心灵现象是如何影响我们的行为的?
罗素的战时经历也让他接触到了一些心理学的前沿发展。在监狱里,他阅读了大量关于歇斯底里症和战争神经症的文献。这些临床观察让他意识到,传统的心灵概念——作为理性主体的内在空间——可能过于简化了。人类心灵中有大量非理性的、甚至是自我毁灭的倾向。
一战后,罗素的写作风格也发生了变化。他开始更多地关注具体问题而非抽象体系,更多地使用对话式和论辩式的写作方式。他不再满足于建构一个包罗万象的哲学体系,而是试图用他的分析技术来解决具体问题。
这种转变在1921年出版的《心的分析》中得到了集中体现。这部著作不再试图建立一套完整的形而上学体系,而是聚焦于一个具体的问题:如何理解心灵与物质的关系。与他早期的宏大叙事相比,《心的分析》是一本相当谦虚的著作。但正是这种谦虚,使得它能够处理一些早期著作中无法触及的问题。
五、科学的冲击:物理学与心理学革命
《心的分析》的诞生,不仅源于罗素自身的智识发展,也源于他所处时代的科学革命。二十世纪初期,物理学和心理学都经历了根本性的变革,这些变革对哲学提出了新的挑战。
在物理学领域,1900年马克斯·普朗克提出了量子假说,表明能量不是连续的,而是以离散的“量子”形式存在。1905年,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发表了狭义相对论,彻底改变了我们对空间和时间的理解。1915年,他进一步提出了广义相对论,将引力解释为时空的弯曲。这些革命性的理论表明,我们关于物理世界的基本概念需要根本性的重新思考。
罗素密切关注着这些发展。他曾在多个场合与爱因斯坦会面,讨论物理学和哲学的关系。1919年日食观测验证了广义相对论后,罗素撰写了《以太和相对性》一书,用通俗的语言解释爱因斯坦的理论。
物理学革命对心灵哲学的影响是间接但深远的。经典物理学将宇宙描绘为一台巨大的机器,由在时空中运动的物质粒子组成。这种机械论的世界观,为心物二元论提供了某种支持——心灵被看作是与物质完全不同的另一种实体。但在新的物理学中,物质本身已经变得难以捉摸:量子不确定性打破了决定论,时空的相对性挑战了绝对观念。
如果物质都不是经典物理学意义上的物质,那么心灵与物质之间的关系就更加复杂了。罗素意识到,我们需要一种新的形而上学来容纳现代物理学的洞见。
在心理学领域,革命同样剧烈。1913年,约翰·B.华生发表了《行为主义者眼中的心理学》,宣布心理学的未来在于对可观察行为的科学研究,而不在于对意识的内省分析。
华生的行为主义立场是对威廉·冯特和威廉·詹姆斯所代表的传统心理学的挑战。传统心理学假设,心灵是可以通过内省来研究的——我们可以通过反思自己的主观经验来了解心灵的运作。但华生认为,这种方法缺乏科学的严谨性。心理学应该像其他自然科学一样,只关注可观察的现象。在华生看来,意识、感觉、情绪这些概念都应该从心理学中清除出去,取而代之的是刺激和反应。
行为主义在二十世纪上半叶产生了巨大影响。它提供了一种看似更客观的心理学研究方法,但同时也对传统的心灵概念构成了威胁。如果心理学不应该谈论心灵,那么心灵到底是什么?
罗素对行为主义持一种复杂的立场。一方面,他赞赏行为主义对科学严谨性的追求;另一方面,他拒绝放弃对心灵现象的认真对待。在《心的分析》中,罗素试图发展一种既能容纳行为主义洞见、又能保留心灵概念的理论框架。
他的解决方案是中立一元论。这个理论认为,心灵和物质并不是两种根本不同的实体,而是同一种更基本的中立实体的两种不同组织方式。就像水和冰都是由水分子组成的一样,心灵和物质都是由更基本的“事件”组成的,只是这些事件的组织方式不同。
这种立场试图克服心物二元论的核心困难。如果心灵和物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实体,那么它们如何能够相互作用?一个非物质的意识如何能够影响物质的身体?但如果它们只是同一种实体的不同表现,那么这种相互作用就不成问题了。
中立一元论并不是罗素的发明。它可以追溯到斯宾诺莎,而二十世纪的代表人物包括威廉·詹姆斯和卡尔·皮尔逊。但罗素赋予了这个理论一种独特的逻辑形式,利用了《数学原理》中发展的分析技术。
在《心的分析》中,罗素将详细阐述他的中立一元论立场,以及它如何帮助我们理解心灵的本质。
六、1921年:思想的汇流
1920年秋天,罗素在北京着手撰写《心的分析》。此时,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多年对数学基础的研究让他深刻理解了逻辑和语言的形式结构。他知道,哲学问题往往产生于语言的误导,而细致的概念分析可以揭示这些误导。他的摹状词理论和类型论提供了分析哲学问题的工具。
与怀特海的合作发展了这些工具,并让罗素习惯了系统地处理复杂的哲学问题。虽然《数学原理》主要关注数学,但它的方法论——将复杂概念还原为更简单的成分——可以应用于任何哲学领域。
一战的经历让罗素从书斋走向社会,也让他对人类心灵的非理性面向有了更深的认识。他不再将心灵视为一个纯粹的理性实体,而是开始关注情感、欲望和信念在人类行为中的作用。
现代物理学和心理学的发展则为他的思考提供了新的背景。如果物质世界本身就需要重新理解,那么心灵与物质之间的关系就更不能想当然地处理。行为主义心理学虽然有其局限,但它提醒我们,对心灵的研究不能完全脱离可观察的行为。
所有这些因素在1921年汇聚成了《心的分析》这部著作。
在书中,罗素明确表示,他的目标不是建构一个关于心灵的完整理论,而是澄清一些基本概念,为进一步的研究奠定基础。他写道:“本书的目的是考察心灵这个概念,找出它所指涉的内容,分析它的各种含义,并指出使用这个概念时可能陷入的误区。”
这种谦虚的表述反映了一种成熟的方法论意识。经过数十年的哲学工作,罗素已经不再相信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哲学问题。哲学是一种持续不断的工作,需要不断重新审视我们的概念框架,修正我们的错误。
但谦虚并不意味着缺乏实质内容。《心的分析》包含了罗素对心灵哲学的许多原创性贡献。他对“意识”的分析,对“感觉材料”与“物理对象”关系的讨论,对“心灵因果性”的探讨,都对后来的哲学家产生了深远影响。
更重要的是,《心的分析》代表了罗素思想的一个新阶段。从这本书开始,他的工作越来越关注心灵、伦理和社会问题,而非纯粹的数学和逻辑。这一转变的种子在战前就已经埋下,但战争加速了它的显现。
本章小结
罗素在1921年撰写《心的分析》并非偶然。这一著作是他数十年智识发展的结晶。
1890年代对数学基础的研究让他发现了罗素悖论,这个发现深刻地改变了他对哲学的理解。他意识到,语言和思维的形式可能系统性地误导我们,而哲学的任务正是要揭示和纠正这些误导。
1900年与皮亚诺的相遇以及随后与怀特海的合作,发展出了一种强大的逻辑分析技术。摹状词理论是这种技术的典型代表,它展示了如何将表面上涉及复杂实体的语句还原为更基本的逻辑结构。这种还原主义的方法,成为罗素心灵分析的核心策略。
一战的经历让罗素的关注点从纯数学转向更广泛的社会和伦理问题,也让他对人类心灵的非理性面向有了更深的认识。行为主义心理学的兴起和现代物理学革命则为他的思考提供了新的科学背景,促使他发展出一种能够容纳科学洞见的心灵理论。
所有这些因素——逻辑分析技术、对概念误导的敏感、对心灵非理性面向的关注、对科学发展的密切关注——在1921年汇聚成了《心的分析》这部著作。
理解这一历史背景,对于把握《心的分析》的核心关切至关重要。罗素在这本书中不仅提出了自己的心灵理论,更重要的是,他展示了一种分析心灵概念的方法——一种延续至今的分析哲学传统的方法。
在接下来的章节中,我们将详细考察《心的分析》的具体内容,看看罗素如何运用他的分析技术来处理心灵的本质、感觉与物理对象的关系,以及心灵因果性等核心问题。这些问题在今天仍然困扰着哲学家,而罗素的思考仍然具有启发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