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与诗:成书背景
第1章:神话与诗:成书背景
1593年的伦敦剧场正处于前所未有的繁荣期。环球剧场即将在未来数年内拔地而起,而一位年仅29岁的剧作家已经在伦敦戏剧界站稳脚跟。他的名字——威廉·莎士比亚——已经出现在《亨利六世》《理查三世》《错误的喜剧》等作品的海报上。观众开始为他的名字买票,剧场经理开始争抢他的剧本。然而就在这戏剧生涯看似一片坦途的时刻,这位年轻人做出了一个令当时人费解的决定:他提起笔,开始创作一首关于爱神维纳斯与美少年阿多尼的叙事诗。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转向。诗集于1593年4月出版,题献给骚桑普顿伯爵,随即成为伦敦书商最眼红的产品。首版在数年内部多次重印,据当时的出版商约翰·丹尼尔的记录,这首一千多行的长诗"洛阳纸贵",几乎每几个月就要加印一次。这首名为《维纳斯与阿多尼》的作品,不仅是莎士比亚第一部正式出版的著作,更开创了英国文学史上前所未有的局面:一位当红戏剧作家跨界创作叙事诗,而这部叙事诗居然在商业上大获成功。
理解这部作品的起点,必须回到1590年代的伦敦城。那是一个出版业蓬勃兴起、古典神话成为文化时尚、戏剧舞台日新月异的时代。莎士比亚正是在这样一个历史节点上,拿起了奥维德《变形记》的故事,写出了他最具实验性的早期作品之一。
伦敦出版生态与1590年代的诗歌市场
要理解《维纳斯与阿多尼》的诞生,首先需要了解伊丽莎白时代晚期的伦敦出版业正处于怎样的发展阶段。16世纪80年代之前,伦敦的书商行会——印刷公会——对出版市场保持着严格的控制。每一种书籍的出版都需要获得印刷公会的许可,而公会通过限制从业者数量的方式维持着对市场的垄断。然而进入1590年代,这套体制开始出现松动。
这种松动首先体现在戏剧剧本的商业价值被重新发现。在1590年代之前,剧本被视为剧团的私有财产,主要服务于舞台演出,很少单独出版。然而随着伦敦观众对戏剧的热情不断升温,一些敏锐的书商开始意识到:戏剧明星的名气本身就是一种可开发的商业资源。当托马斯·基德、本·琼森、克里斯托弗·马洛等剧作家的名字开始被观众口耳相传时,以他们的名义出版剧本就成了一桩有利可图的生意。1590年,约翰·丹特率先将马洛的《帖木儿大帝》付梓,随后引发了戏剧出版的热潮。
诗歌市场同样在这股热潮中获益。与戏剧不同,诗歌在伊丽莎白时代始终保持着一种更"精英化"的地位。拉丁古典诗歌、中世纪法语骑士诗、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抒情传统,这些构成了16世纪英国诗歌的三大源流。对于受过良好教育的绅士阶层而言,能够引用贺拉斯或奥维德的典故几乎是社交场合的基本素养,而能够用古典诗歌形式进行创作更是学识与教养的标志。1590年代,这种对古典诗歌传统的热情达到了新的高峰。
一个关键的推动力来自宫廷。伊丽莎白一世本人就是古典学问的爱好者,她的外交官和廷臣们纷纷效仿,用拉丁诗句和希腊典故来彰显自己的文化修养。在这种风气下,翻译和改编古典作品成为一项既有市场又受尊敬的事业。亚瑟·戈尔丁翻译的奥维德《变形记》在1565年首次出版后,到1590年代已经多次再版,成为书房中的常见藏书。而亚瑟·戈尔丁本人也因其翻译成就被伊丽莎白女王赐予年金。
1590年代中期,一系列模仿古典风格的英文诗歌集相继问世。1595年,塞缪尔·丹尼尔出版了《德意志记》,采用斯宾塞诗节体讲述了一段历史故事;同年,迈克尔·德雷顿出版了《多弗尔之变》,以同样的形式处理英国历史题材。伊丽莎白时代的文坛正在经历一场"古典转向",古典神话和诗歌形式成为彰显才华的新战场。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莎士比亚的《维纳斯与阿多尼》登场了。它的形式直接继承自古典叙事诗传统,而其题材——维纳斯对阿多尼的爱恋与拒绝——则来自奥维德《变形记》第十卷。这首诗以六行诗节(ababcc)的形式写成,每行十个音节,韵律严谨,节奏流畅。但它的野心远不止于形式的模仿:莎士比亚将这个古典神话故事重新讲述,注入了文艺复兴时期对欲望、权力与美的新思考。
出版商约翰·丹尼尔的记录为我们提供了关于这首诗早期接受状况的珍贵信息。1593年4月,《维纳斯与阿多尼》以对开本形式首次出版,封面上明确标明了作者的名字"威廉·莎士比亚先生"。这在当时的出版界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做法。大多数戏剧作品在出版时并不标明作者,因为剧本被视为剧团的集体财产;而莎士比亚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封面上,说明他自己和出版商都有意识地要将这首诗与他作为剧作家的名声挂钩。丹尼尔的账簿显示这首诗的销售异常火爆,首版印刷的数量很快售罄,1593年内即需再版。到1595年,这首诗已经印刷了三次,此后更是多次重印。
这种商业成功并非偶然。它契合了当时伦敦读者对古典题材和诗歌形式的热情,同时也借助了莎士比亚作为新兴戏剧明星的知名度。对于那些无法进入剧场亲眼观看莎士比亚戏剧的读者而言,这首诗提供了一个"阅读"莎士比亚的机会。
伊丽莎白一世时期的古典神话热潮
《维纳斯与阿多尼》的成功不能仅仅归结为出版时机。要理解为什么一位剧作家的叙事诗能够引起如此广泛的关注,必须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文化背景:伊丽莎白一世统治时期的英国正经历着一场对古典神话前所未有的热情。
这种热情可以追溯到文艺复兴运动对英国的渗透。15世纪末,随着印刷术传入英格兰,欧洲大陆的人文主义思潮开始系统性地进入英国知识界。约翰·科利特在牛津创立的新学院以研究希腊文和拉丁文经典为己任,伊拉斯谟的访英更是直接推动了人文主义思想在英国精英阶层中的传播。到16世纪中叶,掌握古典语言和文学已经成为英国绅士教育的核心内容。
然而真正将古典神话从学术圈子推向大众文化的,是伊丽莎白统治时期的几个关键因素。
宫廷的示范作用首当其冲。伊丽莎白一世本人精通拉丁文和希腊文,能够直接阅读西塞罗和维吉尔的原作。她在接见外国使节时经常展示自己的古典学识,用拉丁文即兴演讲更是她的拿手好戏。在这种宫廷文化的熏陶下,对古典学问的追求成为英国贵族和乡绅阶层的身份标志。与此同时,伊丽莎白的宠臣们——从威廉·塞西尔到罗伯特·德弗罗克斯——都热衷于用古典意象来装点自己的府邸和庄园。雕塑喷泉上雕刻着朱庇特和朱诺的形象,宴会厅的墙壁上悬挂着特洛伊战争故事的挂毯,这种古典装饰风格成为伊丽莎白时代贵族生活的标配。
翻译事业的发展为这股热潮推波助澜。1565年亚瑟·戈尔丁翻译的《变形记》问世后,奥维德这位罗马诗人一跃成为英国最受追捧的古典作家。《变形记》以诗歌形式讲述了两百多个希腊罗马神话故事,每个故事都包含"变形"元素——人或神变成动植物、天体、石头等自然物。这部作品为英国作家提供了取之不尽的素材库。戈尔丁的翻译虽然采用的是中世纪英语的僵硬句法,但凭借其内容的丰富性迅速成为畅销书。到1590年代,《变形记》已经成为学校教材和绅士书架的常备书。
1580年代问世的《神话集》进一步降低了古典神话的阅读门槛。乔治·桑迪斯的这部作品以简洁明快的英语散文重新讲述希腊罗马神话,为普通读者打开了一扇通往古典世界的大门。与此同时,托马斯·诺斯的翻译将普鲁塔克的《希腊罗马名人传》引入英国,成为莎士比亚历史剧和悲剧的重要素材来源。1591年,托马斯·特恩布尔爵士编纂的《帕拉廷亚》则系统性地整理了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神话学研究,为英国读者提供了理解古典神话的新视角。
这种古典热潮在视觉艺术领域同样有所体现。1590年代,伦敦的贵族开始大量收藏古典风格的艺术品。油画、雕塑、微型肖像画——各种媒介上都可以看到希腊罗马神话主题的身影。伊丽莎白一世的首席画家尼古拉斯·希利亚德在其著名的"达芙妮与阿波罗"微型画中,将奥维德笔下的追逐场景描绘得细腻动人,成为当时最受欢迎的艺术品之一。
对于莎士比亚而言,这种文化氛围构成了创作《维纳斯与阿多尼》的直接背景。他可以确信自己的伦敦读者对奥维德的名字耳熟能详,对维纳斯与阿多尼的故事有所耳闻。在这样的基础上,他才能有把握地进行大胆的改编:将一个古典神话故事注入文艺复兴时期特有的情感张力,用戏剧性的对话和心理描写来重塑这段传说。
维纳斯与阿多尼的故事本身就具有一种跨文化的吸引力。故事讲述爱神维纳斯疯狂地爱上了美貌的猎人阿多尼,但年轻的阿多尼对爱情毫无兴趣,只热衷于狩猎。一天,维纳斯警告阿多尼不要猎杀凶猛的野猪,阿多尼却不听劝告,最终被野猪咬死。维纳斯悲痛欲绝,将阿多尼的血变成了银莲花。这个故事的核心——爱与拒绝、欲望与冷漠、生命的脆弱——在文艺复兴时期的语境下获得了新的解读可能。莎士比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可能,他将这个故事处理成一个关于欲望的心理学研究,一个关于语言如何表达或遮蔽身体渴望的哲学实验。
莎士比亚的戏剧创作状态与1590年代初的转向
理解《维纳斯与阿多尼》的诞生,还必须回到莎士比亚本人当时的创作状态。1590年代初,这位来自沃里克郡的年轻人已经在伦敦戏剧界站稳了脚跟,但他尚未达到后来的巅峰状态,正处于从"新秀"向"大师"过渡的关键阶段。
1590年至1592年间,莎士比亚创作了多部历史剧,其中最重要的是《亨利六世》中下两部以及《理查三世》。这些作品确立了他作为历史剧作家的声誉。《亨利六世》三部曲以英国历史上最动荡的时期之一——玫瑰战争——为背景,展现了贵族之间的血腥争斗如何将国家拖入深渊。《理查三世》则将镜头对准了这个混乱时代的终结者,一位丑陋而狡诈的国王如何通过谋杀和操纵登上王位。这些作品在伦敦的剧场里轮番上演,莎士比亚的名字开始被观众记住。
然而1592年,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打断了戏剧界的正常秩序。腺鼠疫在伦敦爆发,导致剧场被迫关闭长达数月之久。腺鼠疫是伊丽莎白时代伦敦人的噩梦。这种由老鼠携带的跳蚤传播的疾病曾经在1348年杀死了欧洲三分之一的人口,在1665年的伦敦大瘟疫中更是夺去了十万人的生命。1592年的疫情虽然没有那么严重,但也足以让伦敦人风声鹤唳。剧场作为人群聚集的场所自然成为重点防范对象,演员们被迫四处巡演以维持生计。
这场瘟疫对莎士比亚的创作轨迹产生了深远影响。在无法登台演出的日子里,他获得了难得的空闲时间。对于一位剧作家而言,这种"空闲"是珍贵的——它意味着可以从日常的赶稿压力中暂时解脱,尝试一些在剧场里无法尝试的东西。叙事诗正是这样一个出口。与戏剧不同,叙事诗不需要考虑演出时间、演员阵容、舞台效果等限制,诗人可以在纸上自由地探索语言和形式的可能性。
1593年4月出版的《维纳斯与阿多尼》正是在这种背景下诞生的。同一年稍晚,莎士比亚又出版了第二首叙事诗《鲁克丽丝失贞记》,题献给同一个赞助人骚桑普顿伯爵。这两部作品构成了莎士比亚叙事诗创作的"双子星",在当时的伦敦文坛引发了广泛关注。
值得注意的是,《维纳斯与阿多尼》的写作和出版与莎士比亚的戏剧创作并非截然分开。就在这首诗出版的前后,他还创作了《维洛那二绅士》《爱的徒劳》《仲夏夜之梦》等喜剧作品。这些作品与《维纳斯与阿多尼》之间存在微妙的互文关系。例如,《仲夏夜之梦》中提休斯关于"恋人的疯狂"的著名独白,与《维纳斯与阿多尼》中对爱欲的哲学思考有着相似的底色;而《爱的徒劳》中华而不实的语言游戏与《维纳斯与阿多尼》中维纳斯的冗长告白之间则构成了某种讽刺性的对照。
这种互文关系揭示了莎士比亚创作状态的复杂性:他同时在戏剧和诗歌两个领域探索着相似的主题——爱、欲望、语言、身份。对于莎士比亚而言,叙事诗不是戏剧的替代品,而是戏剧的实验场。在诗中尝试的技巧和主题,可以later被搬上舞台;在戏剧中磨练的人物塑造和对话技巧,也可以为诗歌创作提供养分。
1594年,伦敦剧场陆续重新开放,莎士比亚的戏剧创作进入了新一轮的高峰。从《罗密欧与朱丽叶》到《威尼斯商人》,从《皆大欢喜》到《第十二夜》,1590年代中后期成为他喜剧创作的黄金时期。与此同时,他的历史剧创作也达到了新的高度,《亨利四世》上、下两部和《亨利五世》将英国历史剧的成就推向了无人能及的高度。然而《维纳斯与阿多尼》的成功始终像一道影子,追随着他的整个创作生涯。这首诗在他生前多次再版,成为他最畅销的作品之一——比任何一部单独的戏剧都更受欢迎。
出版、流传与早期接受
《维纳斯与阿多尼》的出版史本身就是理解这部作品的一把钥匙。这首诗于1593年4月由伦敦书商约翰·丹尼尔的合伙人理查德·菲茨杰拉德出版,以小开本对折形式装帧,共119页,全诗1194行。封面上除了作者姓名"威廉·莎士比亚先生"外,还标注了题献对象"骚桑普顿伯爵",以及一句拉丁文副标题"维纳斯与阿多尼的不幸故事"。
题献给贵族是伊丽莎白时代作家惯用的策略,目的是获得资助和保护。骚桑普顿伯爵是一位著名的艺术赞助人,曾资助过多位作家和艺术家。莎士比亚将这首诗题献给他,既是出于经济考虑,也是为了提升作品的文化地位。在题献信中,莎士比亚以一种谦逊而自信的语调写道:"我对您的奉献既菲薄又冒昧;然而我大胆地相信,您会仁慈地接受它,并以您的庇护之光庇护它。"这种语气既表达了敬意,又暗示了对自己作品的信心——他相信这首诗值得被接纳。
出版后的市场反应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约翰·丹尼尔的商业记录显示,首版印制的数量在数月内即告售罄,迫使出版商在1593年内就开始筹备第二版。根据当时的出版规模推算,首版印数大约在1500至2000册之间,这在当时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大多数伊丽莎白时代的书籍首版印数在1000至1500册之间,能够在一年内再版的作品少之又少。1595年,《维纳斯与阿多尼》第三次印刷;到1597年,第四版问世。在莎士比亚生前,这首诗总共印刷了七次。
与同期作品相比,这个数字更加惊人。1593年同月出版的马洛遗作《英雄与莱安德》销量远不及《维纳斯与阿多尼》,直到多年后才被重新发现。而斯宾塞的《仙后》虽然享有盛誉,但1590年的首版销量也远不如这首新兴剧作家的叙事诗。莎士比亚的《维纳斯与阿多尼》创造了一个当时英国出版史上的小奇迹:一部严肃的叙事诗,其商业成功居然超过了许多通俗读物。
这种成功并非没有争议。从一开始,《维纳斯与阿多尼》就引发了截然不同的评价。有人欣赏它的语言华丽和情感深度,认为它是英国诗歌的新标杆;也有人批评它的主题过于"肉欲",不适合"严肃"读者。1596年,批评家托马斯·德拉瓦尔德在一篇讽刺文章中提到了这首诗,暗示它是写给"喜欢肉欲故事的年轻人"看的。这种批评指向了《维纳斯与阿多尼》的一个核心特征:它对爱欲的大胆描写。
诗中的维纳斯是一个主动追求爱的女性形象,她毫不掩饰地表达自己的欲望,甚至用尽了奉承、哀求、威胁等各种手段来获取阿多尼的回应。这种对女性情欲的正面描写在当时的英国文学中是罕见的。奥维德原著中的维纳斯虽然也是主动的一方,但莎士比亚进一步强化了她的情感强度和心理复杂性。在诗中,维纳斯的欲望被刻画得如此强烈,以至于读者几乎可以感受到她的焦虑和绝望。这种对爱欲的心理学研究式处理,既吸引了部分读者的赞赏,也引发了部分读者的不安。
然而正是这种争议性推动了作品的传播。在伊丽莎白时代的伦敦,书籍的流行往往与话题性密切相关。《维纳斯与阿多尼》成为了文人圈子里的热门话题,年轻人争相阅读和引用这首诗,中年绅士则对它指指点点却又忍不住翻阅。在1590年代后期的戏剧作品中,可以找到多处对这首诗的戏仿和引用。莎士比亚自己在后来的喜剧《爱的徒劳》中,借福塔斯托斯爵士之口提到了一首关于维纳斯与阿多尼的诗,虽然没有明说是自己的作品,但熟悉当时文坛的观众立刻就能会心一笑。
这首诗还吸引了一些重要读者的注意。1599年,埃塞克斯伯爵在向伊丽莎白女王献礼时,专门定制了一本装帧精美的《维纳斯与阿多尼》,作为礼物的一部分。这个细节说明这首诗已经进入了英国最高层的文化视野。而詹姆士一世的宫廷对这首诗的喜爱更是推动了它在苏格兰的传播,詹姆斯本人据说能够背诵诗中的许多段落。
叙事诗在莎士比亚创作中的位置
《维纳斯与阿多尼》在莎士比亚整体创作中的位置,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这首1593年的叙事诗,与他同年稍晚出版的《鲁克丽丝失贞记》一起,构成了一组独特的作品——它们是莎士比亚唯一在生前正式出版的非戏剧作品,也是他创作生涯中仅有的两部大篇幅叙事诗。
从创作时间线上看,这两首叙事诗恰好位于莎士比亚早期戏剧创作的两个阶段之间。《维纳斯与阿多尼》出版于1593年4月,《鲁克丽丝失贞记》出版于1594年5月。在这个时间节点上,莎士比亚的创作重心正在从早期历史剧向喜剧和浪漫剧过渡。1590年创作的《错误的喜剧》等早期喜剧已经展现了他对语言游戏和身份错位的兴趣,而1593年至1594年间创作的《维洛那二绅士》《爱的徒劳》《仲夏夜之梦》等作品则标志着他喜剧风格的成熟。正是在这个过渡期,莎士比亚写下了这两首叙事诗。
这种时间上的"间隙"揭示了叙事诗对莎士比亚的独特意义:它是一种实验,一种在剧场之外的创作试验。在剧场里,剧作家的创作受到多重限制:演员的表演能力、舞台的空间大小、观众的注意力持续时间、剧场的营业时间——所有这些因素都在制约着戏剧的表达可能。而在诗歌创作中,这些限制暂时消失了。诗人可以自由地探索语言的极限,可以花上数百行来描写一个瞬间的心理活动,可以用复杂的韵律和节奏来创造戏剧性效果。
《维纳斯与阿多尼》正是这种自由探索的产物。诗中对维纳斯心理活动的描写远比奥维德原著更为细腻。维纳斯对阿多尼的追求被分解成无数个微小的步骤,每一步都伴随着情感的变化:从最初的惊艳,到试探性的靠近,到被拒绝后的哀求,到绝望中的威胁,再到最终的放弃。莎士比亚用这种"慢动作"式的描写,将一个神话故事转化成了一个心理案例研究。这种写法在后来的戏剧中很少见到,但它的影响仍然隐约可辨。《皆大欢喜》中罗瑟琳与奥兰多之间的"爱情教育",《第十二夜》中薇奥拉对奥西诺公爵的暗恋,都可以看到类似的对爱欲心理的精细刻画。
从题材选择上看,莎士比亚选择改编维纳斯与阿多尼的故事并非偶然。这个神话故事涉及一个核心张力:欲望与冷漠之间的博弈。维纳斯代表的是过度的欲望,她的美貌与神力都无法让她获得她想要的东西;阿多尼代表的是冷漠的青春,他的心完全被狩猎占据,留给爱情的空间为零。这个主题与莎士比亚戏剧中反复出现的"情歌错位"模式高度吻合——他后来的许多喜剧和十四行诗都在探索类似的主题:爱如何被表达、被误解、被拒绝。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维度是这首诗与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关系。1590年代晚期,莎士比亚开始创作著名的十四行诗集,虽然这组诗在他生前并未正式出版(直到1609年才由托马斯·索普出版),但有证据表明它们创作于1590年代末期,大约与《维纳斯与阿多尼》相隔数年。然而两部作品之间的主题关联是明显的:十四行诗中反复出现的"美少年"与"黑肤女人"之间的三角关系,与《维纳斯与阿多尼》中的欲望矩阵有着相似的结构。可以推测,莎士比亚在创作叙事诗时发展出的某些主题和意象,后来被他重新整合进了十四行诗的框架。
《维纳斯与阿多尼》还为莎士比亚后来的戏剧创作提供了丰富的素材库。诗中出现的许多意象和情节处理方式,在后来的戏剧中得到了改编和发展。例如,诗中对狩猎场景的描写后来出现在《皆大欢喜》的森林场景中;对美少年之死的悲痛后来转化为《罗密欧与朱丽叶》中对死亡的哀悼;维纳斯与阿多尼之间的"追逐"模式则成为《第十二夜》中薇奥拉与奥利维亚关系的基础。这种"素材回收"是莎士比亚创作方法的核心特征——他很少从头开始构思故事,而是不断地在前人作品和自己的旧作中寻找可以变形、重组的新元素。
从更宏观的角度看,《维纳斯与阿多尼》代表了莎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