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经之首的文本之谜
第 1 章 群经之首的文本之谜
《周易》在汉代被列为"五经"之首,在唐宋又被推为"群经之首",到《四库全书总目》定型为"五经之源"。这条上升轨迹本身就构成一个需要解释的事实。一部最初仅用于占问的书,何以在后世被推尊至经学体系的顶端?这一问题的回答不能停留在"儒家化改造"这类笼统判断,而必须深入文本内部,追踪"群经之首"这四个字在不同历史语境中的具体所指。
本章分四层展开:先梳理从《庄子·天下》"《易》以道阴阳"到《四库全书总目》"易为五经之源"的经典化轨迹;再剖析"群经之首"在汉代象数、唐代义疏、宋代理学三阶段的不同内涵;接着引入"作者问题",以司马迁《报任安书》"文王拘而演《周易》"为引子,分析今本《周易》文本层累的复杂性;最后界定本书的研究边界,以马王堆帛书《周易》、阜阳汉简《周易》、上海博物馆藏楚简《周易》三家出土文献为参照,校勘通行本文本。本章解决"何以为经"的合法性问题,下章进入"何以为书"的生成问题。
---
一、"群经之首"称谓的语义史
"群经之首"作为一个凝固的称谓,其成立时间远晚于《周易》作为"经"的事实。从词源学角度看,这四个字的"语义场"经历了三次重大迁移。
1.1 从"道阴阳"到"五经之首"
战国中后期,《周易》尚未取得"经"的地位,但已开始脱离卜筮手册的角色。《庄子·天下》篇论述六艺之学时说:"《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这里《易》与《诗》《书》《礼》《乐》《春秋》并列为六,排序最末,所指为"阴阳"之理,而非占问之术。庄子学派将《易》视为形上之学,与儒家经世立场不同,但二者共享一个前提:《易》是可被"道"(说、解)的对象。这个前提是后世经典化的必要条件——一部纯粹的操作手册无法被"道",只有可被诠释的文本才能进入经学谱系。
西汉前期,《周易》被立为学官,正式获得"经"的资格。《汉书·艺文志》记载:"易为五经之首。"这一定位来自汉武帝时期独尊儒术的政策选择,理由是《周易》"经天纬地",与其他四经相比更具形上涵盖力。但汉人所说的"首",主要指义理统摄关系,而非历史先后。汉儒以《周易》为五经之"源",是因为《易》讲阴阳,而阴阳被汉人视为天地万物背后的基本原理,其他经典各有专门,《易》则提供解释框架。
《汉书·艺文志》引刘歆《七略》说:"《易》曰:上古结绳以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这段话是汉人对《周易》权威性的核心论证。书契代替结绳,是文明开端的标志,而《易》被视为记录这一开端的文本。换言之,《易》在汉代被定位为"文明的源代码"——这一比喻并非现代发明,而是汉儒论证的实质内容。
1.2 唐宋间的语义扩展
"群经之首"四字定型于唐宋之间,但其内涵经过两次重要扩充。
第一次扩充发生在唐代义疏学兴盛时期。孔颖达《周易正义序》提出"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这是从汉代象数学向唐代义理学转折的关键命题。在孔颖达看来,《易》的核心不是具体的占筮程序,而是"象"——一种介于具体事物与抽象道理之间的中介。借助"象",《易》可以涵盖天文、地理、人事、物理,这一涵盖力远超其他经典。因此唐人所说的"群经之首",是"义理涵盖力"的首位,而非"占问权威"的首位。
第二次扩充发生在宋代理学形成期。程颐《易传序》说:"易,变易也,随时变易以从道也。"程颐将《易》解释为"随时变易"之道,这个"道"既是宇宙论的(阴阳消长),又是伦理的(君子进退)。朱熹进一步把《易》归入"四书"系统以外但与之并行的"五经"框架,强调《易》的形上地位:"易是孔子教养人底工夫。"在宋儒手中,"群经之首"的"首"由"涵盖力"扩展为"义理根源"——其他四经(《书》《诗》《礼》《春秋》)分别处理具体的政治、情感、伦理、历史问题,《易》则提供贯穿这些问题的统一原理。
1.3 《四库全书总目》的定型
清乾隆年间,《四库全书总目》经部总叙写道:"易为五经之源。"这一表述既承认汉代以来"五经之首"的事实,又通过"源"字把《易》从"首"(位置)推向"源"(生成)。《四库》编者进一步论证:"《易》道广大,无所不包,旁及天文、律历、兵谋、韵学、算术、乐律,皆援《易》以为说。"这种"无所不包"的特点,正是《易》被称为"源"的原因——它不是某一专门领域的经典,而是其他领域的知识得以"援引"以获得合法性的源头。
至此,"群经之首"的语义史大致完成。从《庄子》"以道阴阳"的并列末位,到《汉志》"五经之首"的政治定位,到孔颖达"象"的义理涵盖,再到程颐"随时变易"的理学根源,最后到《四库总目》"五经之源"的终极形态,《周易》的地位呈一条不断上升的曲线。这条曲线的背后,是文本本身被不断叠加新内容的过程——所谓"群经之首",在很大程度上是后世读者不断写入的结果。
---
二、经典化的三个阶段
经典化不是一次性事件,而是分阶段的层累过程。本节按汉代象数学、唐代义疏学、宋代理学三个阶段,剖析"群经之首"在不同阶段的实际内涵。
2.1 汉代象数:文本的第一次系统化
汉代是《周易》文本第一次系统化的时期。这一时期的核心工作有三项:今古文《易》的合流、象数体系的建立、传文的编次定型。
先秦至西汉,《周易》有不同的传本流传。《汉书·艺文志》记载:"易经十二篇,施、孟、梁丘三家。"颜师古注说施雠、孟喜、梁丘贺三家所习《易经》均为十二篇,其中上经、下经各六篇,加《彖》《象》《文言》《系辞》等传文若干篇。这一十二篇本的结构,被后世视作《周易》文本的"标准"形态。1973年马王堆帛书出土后,学者才看到另一种编次方式——帛书《周易》传文按《系辞》《衷》《要》《缪和》《昭力》分篇,与今本《十翼》结构差异显著(详见本章第四节)。
汉代象数体系的建立,以孟喜、京房、荀爽为代表。孟喜提出"四正卦"说,以坎、离、震、兑四卦分主四方四时,其余六十卦分主二十四节气。这一体系将《周易》从单纯的占问工具扩展为宇宙图式。京房进一步建立纳甲法、爻辰说,将天干地支纳入卦爻体系,使每一爻都有具体的天文历法对应。荀爽则侧重卦变,用乾坤升降解释卦与卦之间的生成关系。
这套象数体系的意义在于:它把《周易》文本"知识化"了。原本用于占问的卦爻辞,被解释为天地人三才之道的符号表达;原本只具宗教神秘性的卜筮行为,被转化为可以学习、传授、考试的儒学内容。汉武帝设五经博士,《易》博士居其首,传授的正是这一象数化的《易》学。从这个意义上说,汉代"群经之首"地位的确立,与象数体系的建立同步发生——没有象数化,《易》无法被纳入儒学教学体制;没有儒学体制的支撑,"群经之首"只是一句空话。
2.2 唐代义疏:从象数到义理
唐代《周易》学发生了一次重大转向:从汉代的象数走向义理。这次转向的代表人物是王弼,其《周易注》成为唐宋之际最重要的《易》学著作。
王弼的革命性体现在两个层面。第一,他拒绝汉代象数学的繁琐穿凿,明确否定"互体""纳甲"等方法,主张直接由卦爻辞的字面意义入手探求义理。第二,他把《周易》的核心从"象"转向"意",提出"得意忘象"的诠释原则。这一原则原本用于《庄子》注(王弼另著《老子指略》《老子注》),王弼将其引入《易》注,主张解释《易》不必拘泥于具体的物象,而应把握背后的"意"。
王弼《周易注》的具体影响可见于孔颖达《周易正义》。《正义》序说:"易者,象也。物相杂故曰文,文不当故吉凶生焉。"这段话表面沿用"象"的概念,实质已转化为"义理之象"——"象"不再是具体的物象,而是抽象道理的显现形式。孔颖达进一步把《周易》文本分为"经"与"注"两个层次:经是孔子整理的卜筮记录,注是后世解读经的义理发挥。这一分层在唐宋成为标准做法。
唐代义疏学的另一贡献是对"十翼"作者归属问题的讨论。韩愈在《师说》中提出"孔子作《十翼》"的传统说法,但唐代经学家已经注意到《系辞》《说卦》《序卦》《杂卦》等篇在思想内容上的差异。《系辞》中关于"一阴一阳之谓道""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等命题,明显带有战国中后期才成熟的哲学色彩,与孔子(前551—前479)所处的春秋末期思想特征不完全吻合。这一问题在唐代虽未彻底解决,但已被提出,为宋代的深入讨论埋下伏笔。
2.3 宋代理学:《周易》作为形上之书
宋代是《周易》经典化的最终阶段。在这一阶段,《周易》不仅被视为一部儒家经典,更被视为形上学的根本文本。
程颐《易传》是这一阶段的奠基之作。程颐把《周易》的核心命题概括为"随时变易"四个字。在《易传序》中,他说:"易,变易也。天地之道,刚柔迭运,昼夜相易,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这段话把《易》从汉代的宇宙图式和唐代的义理分析,进一步推向"君子之道"的伦理学。程颐的解《易》原则是"以理观象"——"理"是事物背后的当然之则,"象"是这一当然之则的显现。
朱熹的《周易本义》对《易》学史的影响更为深远。朱熹把《周易》文本明确区分为两部分:一是"本经"(六十四卦卦爻辞),二是"本义"(《十翼》及程颐《易传》)。朱熹明确反对把《周易》仅仅视为占卜之书,但也不接受把《周易》完全转化为义理之书。他在《周易本义》卷首列"伏羲八卦次序""伏羲八卦方位""伏羲六十四卦次序""伏羲六十四卦方位"四图,试图恢复《周易》的本始面貌。这一做法体现了朱熹的基本立场:《周易》是"卜筮之书"与"义理之书"的双重存在,剥去任何一面都会损害文本的原貌。
朱熹的另一贡献是对"先天图""后天图"的整理与解释。邵雍所传"先天八卦"(乾兑离震巽坎艮坤)与文王所演"后天八卦"(乾坤离坎震艮兑巽)的区分,经朱熹阐发成为《易》学常识。在朱熹看来,先天图体现"伏羲之易"的本体论结构,后天图体现"文王之易"的应用论结构,二者缺一不可。这一区分后来成为讨论《周易》文本层累问题的重要框架。
到南宋,《周易》作为"群经之首"的地位已经无可争议。理学家的态度是:五经之中,《易》提供形上基础,其他四经(《书》《诗》《礼》《春秋》)提供具体应用。这种"五经一体而以《易》为根"的看法,是"群经之首"称谓在思想层面的最终落实。
---
三、作者问题与文本层累
经典化过程必然引发"作者是谁"的问题。在《周易》的案例中,这个问题比一般经典更为复杂,因为它直接关系到文本分层的判定。
3.1 文王作《易》说的形成
"文王拘而演《周易》"出自司马迁《报任安书》,是后世文王作《易》说的经典依据。这一说法的形成可追溯至西汉初期。
《周易·系辞下》有一段关于卦爻辞来源的明确记载:"《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这段话本身没有指明作者是谁,但确实透露了"作《易》"者身处忧患的情境。结合《史记·周本纪》"西伯盖即位五十年"以及《尚书·无逸》对文王被囚羑里的记载,西汉学者将"作《易》者"推定为文王,是有文本依据的推论。
《史记·周本纪》还说:"西伯拘而演《易》……其囚羑里,盖益《易》之八卦为六十四卦。"这是把文王与卦象直接联系的明确记载。同书《日者列传》引述汉初占卜流派时说:"自伏羲作八卦,周文王演三百八十四爻,而天下治。"这里已经形成了"伏羲画卦—文王演卦—孔子作传"的三圣体系。
文王作《易》说在西汉的成立,与当时的政治环境密切相关。汉初统治者推崇文王的"圣人"形象,文王被囚而演《周易》的叙事,恰好符合汉代士人对"圣人处忧患而能作"的期待。这一说法不仅是对历史的解释,更是对现实的回应。
3.2 孔子作《十翼》说的提出
孔子作《十翼》的说法,最早见于《史记·孔子世家》:"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司马迁在此明确把《彖传》《系辞》《象传》《说卦传》《文言传》的著作权归于孔子。
但这一说法在汉代就遭遇了挑战。班固《汉书·艺文志》在引述刘歆《七略》时已经注意到,"《易》曰:上古结绳以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这一段文字的思想水准与孔子本人的言论风格有较大差异。这段话包含明显的道家倾向(如"易之以书契"而非"作之以礼乐"),与《论语》《左传》中孔子对历史文化的论述方式不同。
唐代孔颖达《周易正义》开始有意识地分辨"经"与"传"的层次。孔颖达认为,《周易》六十四卦卦爻辞为"经",《彖》《象》《文言》《系辞》等为"传","经"早于"传",二者不可混淆。这一分辨虽未直接挑战孔子作《十翼》说,但已隐含着"经"与"传"可能由不同时代作者完成的可能性。
宋代欧阳修在《易童子问》中明确质疑《系辞传》的孔子作者属性。欧阳修列举《系辞》文本中多处"子曰"段落与孔子本人言论不一致的证据,主张《系辞》"非圣人之作"。这一质疑虽未扩展到《十翼》全部,但已足以动摇"孔子作《十翼》"的传统说法。
3.3 今本《周易》的层累结构
综合传世文献与出土文献,今本《周易》大致可分为四层:卜辞层、卦爻辞层、《十翼》层、历代注疏层。这四层并非一次完成,而是累积而成。
卜辞层是最早的成分。从甲骨文和商周金文材料看,《周易》之前已有成熟的占卜传统。商代甲骨占卜的程序是:整治甲骨、钻凿、灼烧、观看兆纹、记录卜辞。卜辞本身具有程式化特征,包括叙辞(记占问时间与人物)、命辞(提出所问事项)、占辞(根据兆纹判断)、验辞(记录应验情况)四个部分。这一程式在《周易》卦爻辞中部分保留,例如《左传》《国语》引述的《周易》占问案例,常常先叙占问背景,再引卦爻辞,再记应验结果。
卦爻辞层是《周易》文本的核心。从内容看,卦爻辞大致可分为三类:一类是单纯的吉凶断语(如"潜龙勿用""亢龙有悔"),一类是叙事性记录(如"履霜,坚冰至""困于石,据于蒺藜"),一类是比喻性描述(如"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这三类文字的来源各异:吉凶断语可能来自早期卜辞的标准化,叙事性记录可能来自具体的历史事件或占问案例,比喻性描述可能是后来的润饰。
《十翼》层是《周易》文本哲学化的关键。这一层共有七篇十部分:《彖传》上下、《象传》上下、《文言》、《系辞》上下、《说卦》、《序卦》、《杂卦》。从思想内容看,《十翼》融合了儒家伦理、道家形上、阴阳家宇宙论等多种因素,是战国中后期至西汉初年这一长时段内不同作者陆续写成的作品。《系辞》中的"一阴一阳之谓道"明显受到道家影响,《序卦》中以"夫妇"释阴阳又带有明显的儒家伦理色彩,二者思想倾向并不完全统一。
历代注疏层是《周易》文本不断扩张的开放部分。从西汉孟喜、京房到唐代孔颖达,从宋代程颐、朱熹到清代惠栋、焦循,每一时代都有重要的注疏作品。这些注疏不是简单解释文本,而是不断加入新的解释、新的理解、新的体系。从某种意义上说,《周易》文本的真正完成,不在西汉写定《十翼》,而是在每一次新的注疏发生之后。
下图呈现《周易》文本层累的基本结构:
```mermaid flowchart TD A[卜辞层: 商周甲骨金文占问传统] --> B[卦爻辞层: 西周初期至春秋] B --> C[十翼层: 战国中后期至西汉初] C --> D[历代注疏层: 汉唐宋明清] A --> E[今本周易: 64卦384爻 + 十翼 + 历代注] B --> E C --> E D --> E ```
理解这一层累结构,对解释《周易》文本至关重要。当我们看到"潜龙勿用"这样的爻辞时,所看到的是卦爻辞层的简短断语;当我们看到"阳在下也"这样的解释时,所看到的是《象传》层的哲学阐发;当我们看到程颐说"龙,德而隐者也"时,所看到的是宋代注疏层的义理发挥。把这三者混为一谈,就会出现"用宋儒义理解卦爻辞原义"的循环论证错误。
---
四、出土文献的反观
20世纪70年代以来,三批重要的《周易》出土文献相继问世:1973年马王堆帛书《周易》、1977年阜阳汉简《周易》、1994年上海博物馆藏楚简《周易》。这批文献为重新审视通行本文本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参照。
4.1 马王堆帛书《周易》
马王堆帛书《周易》出土于湖南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墓主为西汉初期长沙国丞相利苍之子,葬于公元前168年(汉文帝前元十二年)。帛书《周易》包括三部分内容:经文(卦爻辞)、传文(《系辞》《衷》《要》《缪和》《昭力》)、佚书(《二三子问》《易赞》等)。
帛书《周易》经文部分最显著的特征是卦序不同。通行本六十四卦以"乾坤屯蒙需讼师比"为首,这是今本《序卦传》所解释的顺序;帛书本六十四卦以"乾键(健)艮(赣)否(妇)"等为首,明显是另一套编排原则。这套编排原则与今本《序卦》解释的"由夫妇而父子而君臣"的伦理化序列不同,更接近某种基于卦象内在联系的逻辑。
帛书《周易》传文部分的价值尤为珍贵。帛书《系辞》与通行本《系辞》相比,有大量异文。例如通行本《系辞上》第五章"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帛书本此句作"一阴一阳之谓道,有法则之谓善,效法之谓神"。二者含义差异明显:通行本强调"继善成性"的儒家伦理立场,帛书本则强调"法则"与"效法"的认知论意涵。这一异文提示我们,《系辞》在流传过程中经历过重要修改,今本并非原貌。
帛书《要》篇记录孔子与子贡的对话,讨论"损益"二卦的含义。篇中孔子明确说"我欲观殷道,是故之宋",并提出"《易》,我后其祝卜矣!我观其德义耳也"的著名命题——这段话明确把《易》从"祝卜"(占问)转向"德义"(伦理),是理解《周易》儒家化过程的关键材料。
4.2 阜阳汉简《周易》
阜阳汉简《周易》出土于安徽阜阳双古堆一号墓,墓主为西汉第二代汝阴侯夏侯灶,葬于公元前165年(汉文帝前元十五年)。这批汉简的抄写年代约在文帝时期,是目前所见最早的《周易》抄本之一。
阜阳汉简《周易》保存较差,可辨识的内容有限,但仍有重要价值。首先,简本卦序与今本相同,这一事实说明今本卦序在西汉初年已经基本定型;其次,简本与今本在卦爻辞上的异文较少,主要差异在个别字词上。例如今本《乾·九二》"见龙在田",阜阳简作"视龙在田","见"与"视"二字在汉初可通用,但这一异文提示我们,卦爻辞在流传过程中存在用字差异。
阜阳简的另一价值是它提供了卦象信息。阜阳简《周易》每卦简首标注卦名与卦象,这是占问操作层面的实际需要。这一信息提示我们,《周易》在西汉初年仍是占问所用的文本,其文本形态服务于实际占问,而非单纯的义理研究。
4.3 上博楚简《周易》
上海博物馆藏楚简《周易》于1994年入藏上海博物馆,简文内容主要为卦爻辞,少数简有类似《象传》的解释性文字。从形制和字体判断,这批楚简的抄写年代约在战国晚期,是目前所见最早的《周易》文本之一。
上博简《周易》对通行本文本的校勘价值极高。举几个具体例子:
通行本《需》卦辞"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上博简此句作"又(有)孚于饮酒,无咎"。二者差异巨大:通行本把"需"理解为"等待",故爻辞围绕"等待之诚"展开;上博简把"需"理解为"酒食之礼",故爻辞围绕"饮酒致福"展开。这一异文直接关系到对卦名的解释,是《周易》文本研究中不可回避的重要材料。
通行本《恒》九五爻辞"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上博简此句作"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闵(愍)"。"凶"与"闵(愍)"二字的差异,背后是文本价值立场的差异:通行本明确以"夫子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