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勰与《文心雕龙》
刘勰与《文心雕龙》
阅读《文心雕龙》,首先需要面对一个问题:这部成书于南朝齐梁时期的理论著作,对当代读者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它与我们的阅读和写作实践有何关联?这并非一个可以轻易跳过的预备问题——刘勰的写作动机、他的理论关切、他处理文学问题的方式,都与这个问题血肉相连。不理解刘勰为何作此书,就无法真正进入他的文字世界。而要回答这个问题,又必须回到刘勰的生平遭际与所处时代的文化语境。
一、刘勰的生平与时代语境
刘勰的生平资料,主要保存在《梁书·刘勰传》中,记载并不详尽,许多细节至今仍有争议。但有几个关键节点,可以确认无误。
刘勰出身于门第不高的官僚家庭,其祖刘爽曾任县令,父刘尚曾任越骑校尉,都是中级官员。然而刘勰幼年丧父,家道中落,“早孤”。《文心雕龙》中“形同丧狗”之叹,“贫不坠业”之誓,都带有寒族士人特有的沉重与倔强。史书记载刘勰“家贫不婚娶”,这一细节常被忽视,实则意味深长。梁代仍是门阀士族主导的社会,婚姻与仕进皆与门第密切相关。不婚娶的直接原因固然可能是经济窘迫,但更可能透露出刘勰早年的人生困顿与孤注一掷的决心——他将全部精力投入学术,没有余裕经营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人生”。
一个重要的转折点是刘勰投奔定林寺依附僧祐。《梁书》本传载其“依沙门僧祐,与之居处,积十余年”。定林寺是南朝重要的佛教中心,僧祐是当时著名的律学大师。刘勰在定林寺的主要工作是协助僧祐整理佛经,编纂《定林寺经藏目录》。这段经历对刘勰影响深远:佛教的思维方式、论辩逻辑、文献整理的严谨态度,都渗透进《文心雕龙》的字里行间。同时,定林寺相对清静的学术环境,使刘勰得以在青壮年时期专注于文学理论与批评的思考。依附僧祐期间,刘勰已完成了《文心雕龙》的写作。
《文心雕龙》的完成,据学者推测,约在齐末梁初。成书之后,刘勰面临一个困境:作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寒族士人,如何让自己的著作进入当时的主流文化场域?刘勰采取了一个大胆的策略:据《梁书》本传记载,他“负其书约干沈约”,即背着书稿去拜访当时执掌文坛的沈约,请求推荐。沈约阅后“大重之”,《文心雕龙》由此进入上流社会的视野。这一细节常被解读为刘勰的“干谒”之举,但更值得关注的是刘勰对自身著作的自信——他相信这部书的内容足以说服当世最有影响力的文坛领袖。而沈约的“大重之”,也从一个侧面证明《文心雕龙》的理论深度与批评洞见,确非泛泛之作。
刘勰后来的仕途并不显达。他先后担任过奉朝请、兼东宫舍人、步兵校尉、太末县令、仁威将军长史等职,多为中下层官员。其中“兼东宫舍人”一职,使他有机会接近昭明太子萧统,这或许解释了《文心雕龙》为何能够进入《昭明文选》的编纂视野——虽然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萧统采纳了刘勰的文体分类标准,但两部著作在文体认知上的高度一致性耐人寻味。刘勰晚年“燄山泽而止”,据说他“梦彩云若锦”,于是“烧而葬之”,带有某种传奇色彩,也给他的生平画上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句号。
理解刘勰的生平,需要将他置于齐梁时期的文学场域中考察。这一时期的文学场域有几个关键特征,深刻塑造了《文心雕龙》的理论问题意识。
永明体诗歌的兴起是第一个重要背景。“永明”是南齐武帝年号(483-493),这一时期,沈约、谢朓、王融等人倡导诗歌声律的新规则,提出“四声八病”之说,强调诗歌的音韵美。永明体的核心贡献是将汉语四声理论引入诗歌创作,追求平仄协调、节奏分明。《文心雕龙·声律》篇专门讨论这一问题,刘勰提出“音者,文之宫商”的著名论断,认为音声之美是文学不可或缺的要素。但同时,他对永明体的形式主义倾向也有所保留,《明诗》篇评价永明诗歌“律异《三百》《楚辞》”,语气中肯。
骈文鼎盛是第二个重要背景。骈文是汉语特有的文体形式,以对仗工整、声律谐美、用典繁富为主要特征。齐梁时期,骈文已成为文章写作的主流形态,从诏令章表到书信序跋,无不追求骈俪。《文心雕龙》本身即用骈体写成,刘勰对骈文的审美特质有深入理解,《丽辞》《比兴》《夸饰》《事义》《练字》等篇系统讨论了骈文写作的各种修辞技法。然而,刘勰并非不加批判地拥抱骈文,他注意到过度追求形式美可能导致内容的空洞与情感的虚假,《情采》篇对此有明确的警示。
文笔之辨是第三个重要背景。所谓“文笔”,是南朝文论中的核心范畴,指的是有韵之“文”与无韵之“笔”的区分。据《文心雕龙·总术》篇引述,当时的通行看法是:“今之常言,有'文'有'笔',以为无韵者'笔'也,有韵者'文'也。”文笔之辨的背后是文体分类意识的觉醒,也是对文学本质的深入思考。刘勰在《总术》篇中明确支持这一区分,但他同时强调,无论是“文”还是“笔”,都应追求内容与形式的统一,“理有恒存,而思无定检”,创作的内在规律是相通的。
士族与寒族在文学场域中的权力不对等,也是理解刘勰处境的重要因素。齐梁文学的主导者是王谢等高门士族,他们凭借家学渊源与文化资本,垄断了文坛的话语权。寒族出身的刘勰要在这个场域中发出声音,必须付出加倍的努力。《文心雕龙》的写作,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刘勰以理论建树证明自身价值的尝试。他无法凭借门第和交游获得认可,只能通过一部有分量的著作来建立自己的学术地位。这一背景解释了《文心雕龙》为何具有如此强烈的体系意识和问题意识——刘勰要在有限的篇幅内,回应他所处时代的核心文学问题,建立一个足以与士族文论抗衡的理论体系。
二、《文心雕龙》的整体结构
《文心雕龙》全书五十篇,这个数字本身可能有象征意义——刘勰在《原道》篇中说:“文王之缉熙,《清庙》之为敬;‘大观在上’,‘天下其照临’。”五十篇的规模,使这部著作足以容纳一个完整的文学理论体系。那么,这五十篇之间有怎样的逻辑关系?刘勰在《序志》篇中明确给出了全书的结构框架:
> 盖《文心雕龙》之作也,本乎道,师乎圣,体乎经,酌乎纬,变乎骚;文之枢纽,亦云极矣。若乃论文叙笔,则囿别区分,原始以表末,释名以章义,选文以定篇,敷理以举统。上篇以上,纲领明矣。至于割情析采,笼圈条贯,摛神、性,图风、势,苞会、通,阅声、字,崇替于《时序》,褒贬于《才略》,怊怅于《知音》,耿介于《程器》,长怀《序志》,以驭群篇。下篇以下,毛目显矣。
这段话是理解《文心雕龙》结构的钥匙。刘勰将全书分为“上篇”和“下篇”两大部分,每篇二十五篇。上篇包括“文之枢纽”五篇和文体论二十篇;下篇包括创作论十九篇、批评论四篇和《序志》一篇。下面逐一分析各部分的内容与功能。
“文之枢纽”五篇(《原道》《征圣》《宗经》《正纬》《辨骚》)是全书的理论总纲。刘勰将这五篇视为“文之枢纽”,即文学的根本法则所在。《原道》论文学的本源在于“道”,提出“道沿圣以垂文,圣因文而明道”的著名论断,将文学与宇宙本体论联系起来。《征圣》论圣人之文为后世法则,强调“征之周孔,则文有师矣”。《宗经》论经典是各种文体的源头,提出“经也者,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鸿教”的经典观。《正纬》辨析纬书之伪,但肯定其中“事丰奇伟,辞富膏腴”的文学价值。《辨骚》论《离骚》继承经典传统而又有创新,提出“取镕经意,亦自铸伟辞”的文学创作原则。这五篇构成了一个以“宗经”为核心的理论体系,强调文学的根本在于依循经典传统,同时又肯定文学创新的必要性。
文体论二十篇是上篇的主体部分。刘勰按照“原始以表末,释名以章义,选文以定篇,敷理以举统”的方法,对从“明诗”到“辞义”共三十五种文体逐一论述。每种文体的论述都包括四个部分:溯源流以明其演变,释名称以明确其内涵,评作品以确立其典范,总特点以归纳其写作要领。以《明诗》篇为例,刘勰从葛天氏、黄帝时期的诗歌追溯起,历述唐虞三代诗歌的发展,至汉代四言诗的衰落与五言诗的兴盛,再到建安、正始、太康、元嘉等各个时期诗歌风貌的变迁,最后归纳诗歌的基本特征是“持人情性”,并提出“神理共契,政序相参”的创作理想。这种论述方式,既是文体分类,又是文体史,也是创作原则的提炼。
下篇的创作论十九篇是《文心雕龙》最具原创性的理论部分。刘勰广泛讨论了文学创作中的各种问题:《神思》论艺术想象,《体性》论作家才性与风格的关系,《风骨》论作品的精神力量与语言力度,《通变》论继承与革新的辩证关系,《定势》论文体规范与创作自由,《情采》论情感与文辞的关系,《熔裁》论作品的剪裁与锤炼,《声律》《丽词》《比兴》《夸饰》《事义》《练字》诸篇分别讨论语言运用的各个层面,《养性》《镕裁》论创作修养与文章修改,《指瑕》《附会》《总术》论创作中的常见问题与应对方法。这些篇章构成了一个从创作准备到实际写作再到修改完善的完整过程论述。
批评论四篇(《时序》《才略》《知音》《程器》)则将视野从创作过程转向文学作品与作家、流派的评价。《时序》论文学与时代政治的关系,提出“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的著名论断。《才略》论历代作家的才性优劣,评论了从上古到晋宋的众多文学家。《知音》论文学鉴赏与批评的原则,提出“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的著名论断。《程器》论作家的品德修养与人格完善,提出“文果载心,余心有寄”的写作理想。这四篇将批评视野从文本内部扩展到文本外部,关注文学与社会、作家与作品、批评与创作的复杂关系。
最后是《序志》篇,这是全书的总序,刘勰在其中说明了自己写作此书的动机、方法与期望。他说自己“齁摯而能有所遣”,这是理解《文心雕龙》写作动机的关键。“齁摯”即深重的忧虑与执着,“能有所遣”说明刘勰将此书视为宣泄郁结、表达思想的方式。他痛感当时文坛的种种弊端,又对文学的根本法则有深入的思考,因而写就此书以期“敷理以举统”,即建立一套系统的文学理论。
理解《文心雕龙》的结构,还需要把握全书贯穿始终的一条主线:文学的内容与形式之辨。这一主题在《情采》篇中得到集中论述。刘勰提出“为情者要约而写真,为文者淫丽而烦滥”,明确批评那种只追求文辞华丽而忽视内容真实的写作倾向。但他同时指出,“文采所以饰言,而辩丽本于情性”,文采本身并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文采是否建立在真情实感的基础之上。这一辩证立场贯穿全书,体现在他对各种文体、各种创作技法的论述中。
《文心雕龙》的结构设计体现了刘勰对文学的完整理解。从“文之枢纽”的理论总纲,到文体论的历史梳理,再到创作论的具体技法,最后到批评论的综合评价,全书形成了一个从抽象到具体、从理论到实践、从创作到批评的完整闭环。这个结构不是随意拼凑的,而是有内在的逻辑必然性。刘勰在《序志》篇中用“禀心”“养术”“释理”“博塞”四个层次来概括全书的内容,这四个层次恰好对应文体论、创作论、批评论三大部分,体现了刘勰对文学活动各环节的系统把握。
三、“文心”与“雕龙”释义
书名是进入一部著作的门径。《文心雕龙》这个书名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深入解读的文本。
先看“文心”二字。刘勰在《序志》篇中明确解释:“夫文心者,言为文之用心也。”这句话看似平淡,实则蕴含深意。“用心”二字,强调的是创作活动中主体精神的参与。刘勰关注的不仅是“文”的外在形态,更是创作之“文”得以产生的内在心理过程。这一立场贯穿《文心雕龙》全书:《神思》篇讨论艺术想象的运作机制,《体性》篇分析作家才性如何决定作品风格,《风骨》篇论述作品如何传达创作者的精神气力,《知音》篇探讨批评者如何通过文本把握作者意图。可以说,“文心”这个概念将刘勰的理论关注点牢牢锚定在创作主体上,文学活动首先是人的精神活动,然后才是文字符号的编排组合。
“文心”的内涵,还可以从刘勰对“心”的使用中进一步体会。在《文心雕龙》中,“心”是一个出现频率极高的词语。“神思”需要“心神”的参与,“风骨”需要“骨鲠”的气力,而“情采”则要“写怀”以达“文心”。刘勰将文学创作理解为一个从内在精神到外在文本的转化过程,“心”是这一转化的起点和核心。值得特别注意的是,刘勰的“心”并非玄学派那种抽象的、超越的精神本体,而是与具体文体、具体创作情境紧密关联的实践概念。他讨论的是“作文之用心”,即如何在具体的写作实践中调动精神力量、运用写作技巧、达成创作目标。
再看“雕龙”二字。这个典故出自《史记·孟子荀卿列传》中的“雕龙奭”。齐国学者驺奭被时人称为“雕龙奭”,意谓其文辞修饰之工巧,有如雕刻龙纹。刘勰以此为书名后半部分,固然是取其文辞精美之意,但更值得注意的是他如何处理“雕龙”与“文心”的关系。
从全书论述来看,刘勰对“雕龙”即文辞修饰的问题给予了极大的重视。《丽辞》篇专论对偶之美,《比兴》篇讨论比喻与象征的运用,《夸饰》篇分析夸张的修辞效果,《事义》篇论用典的原则,《练字》篇论文字锤炼的技巧。这些篇章表明,刘勰不是一般性地谈论修辞,而是将修辞视为一个需要系统掌握的技艺领域。他对各种修辞技法都有细致的辨析和具体的指导。
但刘勰同时警惕另一种倾向:为了“雕龙”而丧失“文心”。《情采》篇中一段话常被引用:“夫水性虚而沦漪结,木体实而花萼振,文附质也。虎豹无文,则鞟同犬羊;犀兕有皮,而色资丹漆,质待文也。”刘勰明确主张内容与形式不可偏废,“文附质”“质待文”,两者相辅相成。然而在这两者之间,孰轻孰重?刘勰的态度是“文不灭质,博溺心”,即文采不能掩盖或消解内容,泛滥的学问反而会扰乱心灵。这表明在刘勰的理论框架中,“文心”始终是根本,“雕龙”是实现“文心”的手段。
“文心”与“雕龙”的关系,实际上是刘勰处理文学问题时一以贯之的辩证思维的体现。在刘勰看来,优秀的文学作品应当是“衔华而佩实”的——“华”指文辞的精美,“实”指内容的充实。这两个概念贯穿全书,成为评价文学作品的重要标准。《文心雕龙》本身就是一个“衔华而佩实”的文本:它的骈体形式精美绝伦,而其理论内容又深刻系统。两者的结合,使这部著作不仅在思想上超越时流,在文辞上也足以与当时的文学精品相颉颃。
从书名的解读中,还可以进一步理解刘勰的学术抱负。“雕龙”二字暗示他立志要掌握文章写作的最高技艺。这一抱负在《序志》篇中得到直接表达:“夫铨叙一文为易,弥纶群言为难……安有丈夫学文,而不达于政事哉?”刘勰要做的不只是评论他人之作,更是要建立一套可以指导创作的完整理论。他的理论抱负与创作抱负是合一的——他要以理论的方式,将“雕龙之术”总结为可以传授、可以学习的法则。
四、进入《文心雕龙》的方法
了解了刘勰其人其书的基本面貌之后,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真正进入《文心雕龙》的文本世界?这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技术问题,而是直接关系到能否从这部古典文论著作中获得实质性的理论滋养。
阅读《文心雕龙》,首先要建立“范畴”意识。刘勰的理论体系是由一系列核心范畴支撑起来的:《神思》论艺术想象的规律,《体性》论作家才性与作品风格的关系,《风骨》论作品的精神力量,《通变》论文学传统的继承与革新,《情采》论情感与文辞的辩证关系。这些范畴不是孤立的术语,而是相互关联、相互限定的理论节点。理解一个范畴,必须同时理解它与其他范畴的关系。例如,“风骨”在刘勰的理论中不是孤立的风格概念,而是与“神思”的想象活动、“体性”的才性禀赋、“情采”的表达方式密切相关的有机组成部分。只有在这样的关联中,才能准确把握“风骨”的内涵。
阅读《文心雕龙》,还要注意刘勰论述问题时的具体性。他的理论不是抽象的演绎,而是紧密联系具体的文学现象。《明诗》篇讨论诗歌起源与演变时,结合了从葛天氏到刘宋时期的大量诗作。《辨骚》篇分析《离骚》的艺术特质时,将其与《诗经》《尚书》以及后来的模仿之作进行细致的比较分析。《时序》篇讨论文学与时代的关系时,概述了从唐虞到晋宋的文学发展历程。这种论述方式使刘勰的理论始终扎根于具体的文学实践,避免了空洞的玄谈。
为了更好地把握这一特点,可以尝试以下阅读方法:
第一步,通读《序志》篇,了解刘勰的写作动机和全书结构框架。这一篇是进入《文心雕龙》的门户,读懂它就掌握了全书的钥匙。
第二步,按原书顺序通读一遍,对全书的整体面貌形成初步印象。《文心雕龙》的五十篇按照“枢纽—文体—创作—批评”的顺序编排,遵循这一顺序阅读可以体会刘勰的思路轨迹。
第三步,选择若干核心篇目进行精读。《原道》《征圣》《宗经》《神思》《体性》《风骨》《通变》《情采》《知音》等篇是理解刘勰理论的关键篇章,这些篇目读透了,其他篇章的理解会顺畅很多。
第四步,将不同篇目中的相关论述对照阅读。例如,将《神思》《体性》《风骨》三篇对照,可以理解刘勰对创作主体与作品风格关系的完整思考;将《明诗》《乐府》《颂赞》《祝盟》等文体论篇目对照,可以把握刘勰文体分类的原则与标准。
第五步,结合具体的文学史知识来读。《文心雕龙》大量评论历代作家作品,如果对这些作家作品有基本了解,阅读效果会大大增强。例如,阅读《才略》篇时,如果对魏晋南北朝的代表作家有初步认识,就能够更好地理解刘勰的品评与取舍。
《文心雕龙》的文本本身也值得细读。刘勰采用骈体写作,其文辞精美、音韵和谐、句式整饬,阅读时应同时兼顾内容与形式。例如《情采》篇的开头一段:“圣贤书辞,总称文章,非采而何?夫水性虚而沦漪结,木体实而花萼振,文附质也。虎豹无文,则鞟同犬羊;犀兕有皮,而色资丹漆,质待文也。”这段文字既是精辟的理论论述,本身也是骈文的典范之作。在欣赏刘勰的理论洞见的同时,细细品味其文辞之美,可以获得双重的审美享受。
还需要注意《文心雕龙》在文学批评史上的影响与接受。刘勰提出的许多范畴和命题,成为后世文论的常用概念。“风骨”范畴直接影响了唐代陈子昂的诗歌革新主张,“神思”概念为后世艺术想象论奠定了基础,“通变”思想为文学史书写提供了方法论框架,《知音》篇“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的论断至今仍是文学批评的重要原则。了解这些影响关系,可以更清楚地认识刘勰在文论史上的地位,也能够将分散在各篇中的论述整合为一条贯穿始终的理论线索。
最后,阅读《文心雕龙》要保持问题意识。这部著作涉及的问题——文学的本质是什么?形式与内容的关系如何处理?创作有没有可以传授的法则?如何评价一部作品的高下?——这些问题至今仍有生命力。在阅读过程中,试着将刘勰的论述与当代的文学经验对照,思考他的理论对理解当代文学现象有无启发意义。古典文论的价值,不仅在于它对特定历史时期文学现象的解释力,更在于它能否经受时间的检验,为不同时代的读者提供理论资源。
本章小结
本章围绕“如何进入《文心雕龙》”这一核心问题展开讨论。通过还原刘勰的生平遭际,我们看到一个家道中落的寒族士人,如何在定林寺十余年的潜心研究中完成这部著作,又如何凭借“负其书约干沈约”的自信举动进入主流文化场域。刘勰的生平经历解释了《文心雕龙》何以具有如此强烈的体系意识和问题意识——他要以理论建树证明自身的学术价值。
通过分析齐梁时期的文学场域,我们看到永明体的兴起、骈文的鼎盛、文笔之辨的讨论,构成了刘勰必须面对的理论语境。《文心雕龙》不是无的放矢的玄谈,而是对这一特定历史时期文学问题的系统回应。理解了这一点,就能够明白刘勰为何要在“宗经”的旗帜下重申文学的根本法则,为何要对各种文体逐一辨析,为何要专门讨论创作过程中的种种技法。
通过梳理全书的结构,我们认识到《文心雕龙》五十篇不是散乱的篇目集合,而是有着严密逻辑关联的有机整体。“文之枢纽”五篇为全书奠定理论基础,文体论二十篇梳理各类文体的源流与特征,创作论十九篇系统论述创作过程与技法,批评论四篇建立评价作品与作家的标准。这个结构体现了刘勰对文学活动的完整理解:从本体论到文体论,从创作论到批评论,环环相扣,层层递进。
通过对“文心”与“雕龙”的释义,我们把握了刘勰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