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重读之必要
第 1 章 经典重读之必要
把《牡丹亭》重新翻开一遍,这件事在今天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个问题听起来似乎迂阔,实则牵涉到一个根本的选择:在一个信息以毫秒为单位刷新、注意力的平均停留时间不断缩短的时代,把时间和心力交付给一部四百年前的剧作,究竟是怀旧式的消遣,还是另一种必要的精神劳动。本章并不打算给出廉价的答案,而是要为接下来的十四讲确立一个共同的出发点:经典不是凝固在时间里的标本,而是每一次阅读都被重新激活的精神事件。理解这一点,我们才有可能把"重读《牡丹亭》"从一个听起来略带文艺腔的姿态,转变为一种有方法、有判断、也有现实意义的工作。
一、经典:每一次阅读都被重新激活的精神事件
中文里"经典"二字,比英文的 classic 或 canon 承载着更具体的物质性联想。"经"本义是织机上的纵线,与之相对的是"纬",即横向穿插的线。一匹织物能成形,全靠经线先被绷紧、定型;它不显现于表面,却决定了布的整体结构。"典"则是可以依凭的册籍、楷模。把这两个字合在一起,经典在汉语的原生语境里首先指的是那种为一种文化提供经纬、使之得以成形的根本文本。它不是因为古老才重要,而是因为具有组织的功能才被反复传抄、注解、诵读。
这种理解与二十世纪以来西方阐释学的发展暗合。伽达默尔在《真理与方法》中提出"效果历史"(Wirkungsgeschichte)概念,主张文本的意义不在作者原意的封闭空间里,也不在读者主观的任意投射中,而是发生在历史长河里不断展开的"效果"之中。一个文本被阅读、被诠释、被改写、被搬演、被遗忘又被重新发现,每一次都构成它意义的一部分。换言之,经典的"生命"不是一次性的出生,而是由无数阅读累积而成的事件链。姚斯(Hans Robert Jauss)进一步提出"期待视野"(Erwartungshorizont)一说,认为每一代读者带着各自的期待去接触经典,文本与视野之间形成的张力,正是文学史得以推进的动力。
把这套理论转译回中文的语境,会发现它与中国古典自身的经学传统其实有结构性的相通。从《诗经》到《楚辞》,从《文心雕龙》到《人间词话》,一部作品的"经典化"始终伴随着注、疏、评、点的层层累积。李商隐的诗之所以成为"经典",并不仅在于他在晚唐写了那些句子,更在于此后一千年间,无数读者在不同的心境下与之相遇:王安石从中读出治世之志,纳兰性德从中读出身世之痛,王国维从中读出"三种境界"中的第二境。每一次有分量的重读,都是经典意义的再生产。
《牡丹亭》正是这样一部作品。它在万历年间刊刻流传之初,就已经不只是汤显祖个人的创作事件,而是迅速卷入了晚明士人、女性读者、宫廷艺人、民间戏班的多重接受。汤显祖自己在给友人的书信中,多次提到不同读者对剧本的反应,有人击节赞叹,有人挑出音律瑕疵。文本一旦问世,便脱离了作者的掌控,进入了自己的命运。
今天重读《牡丹亭》,同样意味着加入到这个四百年的对话之中。我们带来的问题,与汤显祖、俞二娘、洪昇、白先勇所问的并不相同。我们关心情的本体论地位吗?我们关心戏曲作为综合艺术的当下命运吗?我们关心古典文本在算法时代如何重新被感知吗?这些问题构成了当代读者独特的"期待视野",而《牡丹亭》的丰富性恰恰在于它能够回应多种视野。在这种回应里,文本既被保留,又被改写;既属于明代,也属于当下。这才是经典之所以为经典的根本理由:它有足够的厚度,让不同时代的读者都能从中读出属于自己的东西,而每一次这样的阅读,都让文本多长出一层肌理。
把经典看作凝固标本的看法,实际上混淆了"博物馆"与"图书馆"的功能。博物馆中的文物需要恒温恒湿、避免触碰,因为它们的价值正在于物质性的留存。图书馆中的典籍则不同,它们的价值恰恰在于被翻动、被借出、被批注、被争论。一部经典如果只是被供起来、敬而远之,它的生命其实已经停止;只有当一代代读者愿意走进去、留下印迹、再走出来,它才真正活着。
二、四百年的回响:《牡丹亭》接受史的几个断面
《牡丹亭》的接受史,本身就是一部微型的中国近世精神史。它的每一次被改编、被诠释、被搬演,都折射出特定时代的精神结构。以下沿着几条主要脉络,勾勒这部作品在四百年间的主要遭遇。
明代万历至崇祯年间,是《牡丹亭》诞生与早期定型的阶段。汤显祖在万历二十六年(1598)前后完成《牡丹亭》后,很快引起曲坛的复杂反响。一方面,王骥德、吕天成等人对其文辞之美给予极高评价。吕天成在《曲品》中将《牡丹亭》列为"上上品",并感叹汤显祖"情痴一种,固属天生",显示出对作品内在精神的深切共鸣。另一方面,明代曲学自沈璟以来强调"合律依腔",对汤显祖不拘宫调、时有拗口之处的做法颇有微词,甚至称《牡丹亭》为"案头之曲",意指它更适合阅读而非演出。这场"案头之曲"与"场上之曲"之争,从一开始就奠定了《牡丹亭》接受的双重性:它既是一部文学作品,也是一部舞台作品;两种身份之间的张力,至今仍在延续。
值得注意的是,与男性士人圈子的争论同时甚至更早展开的,是女性读者对《牡丹亭》的热烈回应。明末清初文献中留下了若干女性因读《牡丹亭》而动情的记载,其中最著名的是娄江女子俞二娘。据清代焦循《剧说》及王士禛《香祖笔记》引述,俞二娘酷爱《牡丹亭》,以朱笔细批字句,痛惜杜丽娘之不幸,竟至郁郁而亡,年仅十七。汤显祖后来得知此事,撰《哭娄江女子二首》以寄哀思,其中有"如何伤此曲,偏只在娄江"之句。冯小青读《牡丹亭》后写下"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的诗句,同样成为文学史上的经典掌故。这些女性读者的存在,使得《牡丹亭》在男性士人的曲学讨论之外,开辟了另一条感性的、私密的接受脉络。直到清代吴藻、程琼等人改编《牡丹亭》为弹词《风月梦》,女性与这部作品之间的精神纽带仍以不同形式延续。这条线索提醒我们,《牡丹亭》从来不只是文人雅集的谈资,它真正进入了一代代普通读者的生命经验。
清代宫廷与民间对《牡丹亭》的处理,呈现出明显的分流。康熙年间,宫廷曾命人改编《牡丹亭》,将原本五十五折浓缩为若干短剧,强化其教化功能,淡化情的危险。折子戏如《学堂》《游园》《惊梦》《拾画》《叫画》则脱离了全本体制,成为独立的表演单元,在民间戏班中广泛流传。昆曲"全本《牡丹亭》"在舞台上的完整呈现,反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缺失的,直到二十世纪后半叶才逐步恢复。这种"片段化"的接受方式,一方面让《牡丹亭》最精彩的抒情场面得以代代相传,另一方面也使作品的整体精神——那种贯穿始终的对"至情"的探索——被部分遮蔽。
进入二十世纪,《牡丹亭》的接受进入了学术化与现代性重构并行的阶段。王国维在《宋元戏曲考》(1912)中以西方悲剧理论为参照,将《牡丹亭》定位为"元以后中国戏剧之杰作",并提出"有意境"作为中国戏曲的独特美学范畴。吴梅则在《顾曲麈谈》《中国戏曲概论》中,从曲律学、宫调学的角度,对《牡丹亭》的音乐性进行了系统梳理。这两位现代学术奠基人的工作,使得《牡丹亭》不再是单纯的"曲谱"或"消遣",而成为可供现代学术方法处理的对象。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以后,昆曲在大陆的命运经历了几次起伏,"传"字辈艺人成为传承的关键。1956 年昆曲《十五贯》"一出戏救活一个剧种",使整个剧种获得新的生机。传字辈的俞振飞、言慧珠等人在《游园》《惊梦》等折子戏中保存了精湛的艺术。新世纪以来,白先勇主持的青春版《牡丹亭》(2004 年首演)是一次里程碑式的大众化实践。它以二十岁左右的青年演员为主体,保留汤显祖原作的精神,同时融入现代舞台美学,连续演出超过三百场,唤起了大量年轻观众对昆曲乃至整个古典戏曲的兴趣。白先勇本人对此有明确的方法论自觉:他强调"昆曲的古典美学与现代剧场相结合",拒绝把古典作品做成古董陈列,也拒绝以"现代化"之名随意解构。这种态度,与本书的方法论立场有相当的呼应。
接受史的梳理不是为了博闻强记,而是为了确立一个判断:《牡丹亭》能成为经典,正在于它能够被不同的时代重读出不同的层次。每一种重读都不可能穷尽文本,但每一种认真的重读都会留下不可忽视的印迹。我们今天的工作,就是在这条长河里继续往前走一步。
三、方法论的自觉:文本细读、思想史脉络与跨文化对话
面对一部已经被诠释过无数次的作品,新一代读者的优势往往不在于占有更多信息,而在于能否自觉地选择方法。方法不是工具的堆砌,而是问题的提炼。一部《牡丹亭》,可以当作爱情故事来读,可以当作政治寓言来读,可以当作心理学案例来读,每一种读法都能找到支持自己的文本证据;但如果缺乏方法论的自觉,解读往往会在自圆其说中失去分量。本书采用的研究路径,可以概括为三个相互配合的层次。
第一层是文本细读(close reading)。这一方法在二十世纪英美新批评派那里得到系统化,瑞恰兹(I. A. Richards)的"细读"训练、布鲁克斯(Cleanth Brooks)的《精致的瓮》都是代表。其核心主张是:文学文本是一个自足的语言结构,意义产生于文本内部的张力、反讽、悖论、隐喻网络;解读应紧贴字句,避免外部材料的过度征用。这一方法对中国现代学术影响深远,朱自清、钱锺书等人的文学批评都带有细读色彩。应用到《牡丹亭》上,细读意味着不放过任何一个看似平常的字眼、典故、意象。"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中"付与"二字的被动意味,"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中以谢灵运句式入曲的互文张力,"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中时间与花事的对位,都是细读可以展开的入口。
然而,单靠细读也有局限。它有时会把文本封闭起来,使其与社会历史脱钩。一部在万历年间被写下、在明清之际被女性读者反复批注、在二十世纪被重新搬上舞台的作品,绝不仅仅是一个语言的自足结构。第二层方法,即思想史脉络,正是对细读局限的补正。
思想史的方法论意味着把《牡丹亭》放回到晚明至清初的思想转型中去理解。王阳明心学的传播、泰州学派的崛起、李贽"童心说"的提出、公安派"独抒性灵"的文学主张,这些思潮共同构成了《牡丹亭》诞生的精神土壤。汤显祖本人与李贽、达观禅师、紫柏大师都有交往,《牡丹亭》中"情"与"理"的对峙、对个体生命短暂的悲悯、对梦境与现实边界的探询,都不是孤立的美学选择,而是晚明思想解放运动的回响。沿着思想史的脉络重读《牡丹亭》,我们会发现杜丽娘在花园中的自我发现,其实呼应着一种更为广阔的精神事件:在程朱理学占据主导地位数百年之后,普通个体的内在情感重新获得了存在的合法性。
第三层方法,是跨文化对话。这并不意味着把《牡丹亭》拿来与西方戏剧做简单的类比,得出"中国也有莎士比亚"式的轻率结论。跨文化比较的真正功能,是通过差异来照见自身。《牡丹亭》(1598)与《罗密欧与朱丽叶》(1595)诞生于相近的历史时刻,东西方都面临着宗教改革的余波、商业城市的兴起、早期全球化的冲击、个体意识在传统秩序中的萌动。在这样的对照中,《牡丹亭》的独特性反而更加清晰:莎士比亚让一对恋人在家族的仇恨中以死亡完成和解,汤显祖则让杜丽娘穿越生死的边界回到阳间;前者将情安置在悲剧的宿命里,后者则坚守情的自我拯救力量。这种差异不是高下之分,而是不同文化对相同问题给出的不同回答。
三种方法之间不是层级关系,而是根系关系。细读是根系,确保我们始终贴着文本;思想史是主干,提供生长的方向;跨文化对话是枝叶,让文本能够呼吸到更广阔的空气。三者缺一,解读都会显得单薄。
为了使读者对本书的整体研究路径有一个直观把握,可以用下图呈现这一思路:
```mermaid flowchart TD A["经典概念史"] --> B["《牡丹亭》四百年接受史"] B --> C["本书方法论的自觉"] C --> D["文本细读"] C --> E["思想史脉络"] C --> F["跨文化对话"] D --> G["核心论断:至情作为隐秘动力"] E --> G F --> G G --> H["十四讲的文本展开"] ```
与此同时,本书明确拒绝两种看似时髦、实则妨碍理解的解读倾向。一种是猎奇式解读,即把《牡丹亭》作为异国情调的对象,从"中国古人竟然如此浪漫"的角度获取浅层的惊叹。这种读法把经典变成猎奇资料,遮蔽了作品自身的内在逻辑。另一种是过度现代化的解构,即以今天的标准去苛责古人,把杜丽娘读成女权主义的先驱,把柳梦梅读成殖民视角下的男性主体,把整个剧本读成封建礼教的控诉书。汤显祖不是任何一种现代主义的先驱,《牡丹亭》也不应该被压缩为某个论点的论据。回到文本本身,意味着尊重它产生的语境,也尊重它自身的复杂性。
四、至情作为隐秘动力:与同时期欧洲戏剧的对照
把视野拉远一些,回到《牡丹亭》诞生前后的世界图景,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在十六世纪末到十七世纪初的同一段时间里,东西方几乎同步地经历了一场关于"情"的重新发现。
1595 年前后,莎士比亚创作《罗密欧与朱丽叶》,将一对青年的爱情放置在家族仇恨的悲剧框架里,使个人情感第一次在英国舞台上获得了超越社会规范的尊严。1601 年前后,他写下《哈姆雷特》,主人公"生存还是毁灭"的独白,是个体面对世界意义崩塌时的精神写照。同一时期,西班牙的卡尔德隆(Pedro Calderón de la Barca)正在创作《人生如梦》(La vida es sueño, 1635),用巴洛克式的哲理剧形式追问自由意志与宿命的关系。意大利的即兴喜剧(Commedia dell'Arte)在民间剧场中盛行,夸张的肢体语言与即兴的台词背后,是对人的欲望与命运边界的反复探测。
汤显祖的《牡丹亭》(1598)正是这一全球精神浪潮的一部分。万历二十六年,杜丽娘在自家花园里第一次感知到自己的身体与春天之间的呼应,这不仅是个人觉醒的时刻,也是整个文化在重新认识情感力量的一刻。剧本的题词"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表面上是一句浪漫宣言,实质上是一个文明对自身精神资源的一次重新调配:情的本体论地位被提升到可以穿越生死的程度,这意味着传统的礼教框架、阴阳秩序、理性主义,都必须在"情"面前重新接受检验。
晚明中国与同时期的欧洲所面对的世界其实是相似的。宗教权威受到挑战,绝对主义王权正在建立,跨大西洋与跨太平洋的航行打开了新的空间,旧的城市共同体在瓦解,新的商人阶层在兴起。在这样的精神氛围下,个体的内在经验忽然成为值得严肃对待的对象,而不只是某种需要被规范、引导、压制的私事。莎士比亚让罗密欧在月光下赞美朱丽叶的美貌,这是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对个体感性经验的肯定;卡尔德隆让王子在监狱与宫廷之间反复切换,探问自由意志的真实性,这是巴洛克时期天主教世界在反宗教改革中重新思考命运与选择的关系;而汤显祖让杜丽娘在梦中与情人相会、为情而死、起死回生,这是晚明士人在阳明心学与泰州学派影响下,重新确立"情"在天地间的位置。
这三组处理方式有着明显的差异。莎士比亚的路径最终是悲剧性的,情感被现实秩序压碎,留下的是对人类有限性的悲悯。卡尔德隆的路径是宗教性的,自由意志最终归于天主的全能,人生如梦的命题通过皈依得到救赎。汤显祖的路径则是美学性的、伦理性的双重突围:情不仅是个人的主观感受,它本身就是宇宙论意义上的力量,可以撼动生死,可以让花神、冥判、风月都为之让路。这种处理方式既没有落入西方悲剧的宿命感,也没有诉诸宗教的彼岸救赎,而是把情作为一种独立的精神力量放在天地之间,让它自己证明自己的合法性。
由此可以提出本书的一个核心论断:至情不是个别文人的浪漫奇想,而是明清之际中国精神自我更新的隐秘动力。它隐藏在花神出场的神秘里,隐藏在杜丽娘自画像的执着里,隐藏在柳梦梅叫画时的一声声呼唤里,隐藏在陈最良迂腐的解说被情一步步拆解的剧情逻辑里。它不像"心学"那样形成系统的思想流派,也不像"童心说"那样留下鲜明的理论文本,而是通过戏剧这一综合艺术形式,渗透到一代代读者的感性经验中。
这种动力之所以隐秘,是因为它不易被当时的官方意识形态所捕捉。情在表面上服从于"理"的管辖,在舞台上则不断试探"理"的边界;当它最终越界时,不是以叛逆的方式,而是以"不知所以"的方式发生。"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这八个字,正是这种隐秘性的自我陈述。重读《牡丹亭》,有必要把这八个字作为入口,而不是作为结论。
接下来的一讲,将从作者本人入手。汤显祖其人、其时代、其精神谱系,是理解《牡丹亭》之前必须铺设的底色。一个能在二十七岁写出《紫钗记》、在四十九岁完成《牡丹亭》、在临川城外自号"清远道人"的士人,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思想旅程?他的"至情"主张,与他的仕途挫折、他的佛道交涉、他的戏曲创作,究竟构成了怎样的内在关系?这些问题将构成下一讲的核心。
本章小结
本章确立了一个贯穿全书的阅读姿态:经典不是标本,而是事件;重读不是怀旧,而是参与。沿着这条线索,我们梳理了《牡丹亭》四百年的接受史,从万历年间的案头场上之争,到明清女性读者的私密批注,到王吴的现代学术奠基,到青春版的当代大众化实践,每一次重读都让这部作品的肌理多长出一层。在此基础上,我们明确了本书的三重方法:以文本细读为根,确保解读始终贴着字句;以思想史脉络为干,把作品放回晚明至清初的精神转型之中;以跨文化对话为叶,让差异照见自身。同时,明确拒绝猎奇式的浅层惊叹和过度现代化的任意解构,重申回到文本本身的必要性。
作为整本书的入口,本章提出了一个核心论断:至情是明清之际中国精神自我更新的隐秘动力。这一论断需要后续的文本细读来逐步落实,而落实的起点,正是汤显祖本人。从一个在科举与仕途之间反复蹉跎的士人,到《牡丹亭》的写作者,这条道路远不像传记叙事那样线性清晰。下一讲,我们就沿着这条并不清晰的路径,走进这位四百年前的中国人的精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