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社会心理学的「灵魂三问」——为什么我们必须重读这三个实验?
1961年4月的第三个周二,耶鲁大学心理学系的地下室里,空气凝固得像一块浸过冰水的铁。26岁的工程师扬·瓦尔斯特坐在黑色的皮椅上,面前摆着一个标着0到450伏的金属控制台,旁边贴着“轻微电击”“危险:严重电击”的红色标签。他刚刚因为答错一道单词配对题,被要求对另一个房间里的“学习者”施加15伏的电击——那个“学习者”正隔着墙壁发出痛苦的呻吟,喊着“我的心跳太快了,放我出去”。站在他身后的实验者,留着平头、穿灰色工装的年轻研究员斯坦利·米尔格兰姆,用平稳得像念说明书一样的语调说:“请继续。”
这是人类心理学史上最著名的场景之一,也是我们要讲的第一个实验的开端。当时没人能想到,这个看起来普通的“学习与记忆”实验,会在接下来的六十年里反复被提起、被质疑、被重读,甚至成为理解“普通人为什么会作恶”的核心钥匙。
而就在米尔格兰姆按下实验启动键的两个月前,数千公里外的耶路撒冷,一场审判正在全球媒体的聚光灯下进行:纳粹高官阿道夫·艾希曼站在被告席上,面对600万犹太人被屠杀的指控,他的辩解和所有纳粹战犯一模一样:“我只是在执行上级的命令,我只是服从体制的规则。”这个辩解让全世界都陷入了困惑:难道真的是整个德国民族都变成了恶魔?还是说,任何一个普通人,在特定的情境下,都可能做出和纳粹一样的事?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进了当时几乎所有社会科学家的喉咙里。在此之前,心理学的主流研究要么聚焦于个体的潜意识(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要么聚焦于个体的刺激-反应链条(行为主义),没有人关心“人和人之间的互动怎么塑造行为”“群体怎么影响个体的选择”“环境怎么把人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而纳粹的暴行像一个巨大的耳光,打醒了所有沉迷于“人性本善”或者“人性本恶”的简单二分法的学者: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人是不是好人”,而是“好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做坏事”。
社会心理学这门学科,正是带着这个使命诞生的。而米尔格兰姆的服从实验、所罗门·阿希的从众实验、菲利普·津巴多的斯坦福监狱实验,就是这门年轻的学科给出的三个最震撼的回答。这三个实验不是孤立的研究,而是同一代学者对同一个时代命题的集体回应:他们试图用实验室里的严谨数据,拆解“普通人参与集体暴行”的人性密码。
要理解这三个实验的分量,我们得先把时间拨回20世纪的上半叶,看看提出这三个问题的学者, themselves 是什么样的人。
先说米尔格兰姆。他1933年出生在纽约布朗克斯的一个犹太移民家庭,父亲是做面包的犹太移民,母亲是老师。他小时候最深刻的记忆之一,是1942年纳粹屠杀犹太人的消息传到美国时,父亲坐在餐桌前哭了整整一下午,说“那些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怎么会被人指使去杀别的普通人”?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种在了少年米尔格兰姆的心里。他在哈佛读博士的时候,师从大名鼎鼎的卡尔·霍夫兰——那个研究了“说服怎么改变人的态度”的学者,而霍夫兰的研究本身就是为了解释纳粹德国的宣传为什么能让普通人相信“杀犹太人是正义的”。米尔格兰姆的博士论文本来研究的是“不同国家的人对权威的态度差异”,等他博士毕业去耶鲁当老师的时候,刚好赶上艾希曼审判,他立刻就把自己的研究方向转向了“服从权威”,就有了我们开头看到的那场实验。
再说阿希。他1907年出生在波兰华沙的一个犹太家庭,1920年跟着家人移民美国,在埃利斯岛入境的时候,他看着移民官员随意盘问、审查新移民,那种“权威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你能不能进美国”的场景,让他第一次意识到“群体的压力有多可怕”。他在俄亥俄州立大学读博士的时候,研究的是“社会影响怎么改变人的判断”,1951年他做了一个看起来极其简单的实验:让被试判断三条线段的长度,其中一条明显和标准线一样长,另外两条明显短一截,只要不是瞎子都能选对。但是他找了7个托儿,故意都选错,结果发现,75%的被试至少有一次跟着托儿选错,哪怕他们明知道自己是对的。这个结果发表在《变态心理学杂志》上,整个学界都炸了——在此之前,主流心理学认为人是理性的,会坚持自己的判断,而阿希的实验证明,哪怕是最简单的判断,只要群体压力够大,大部分人都会放弃自己的判断,跟着大家一起错。
最后说津巴多。他1933年出生在纽约布朗克斯的一个意大利移民家庭,小时候在意大利社区长大,经常看到黑手党的“教父”一句话就能让整个社区的人听话,也经常看到一群十几岁的孩子跟着小混混一起闹事,明明知道是错的,但是不敢不跟着做。他1959年在耶鲁读博士的时候,导师就是阿希,他的博士论文研究的就是“群体怎么影响人的行为”。1971年,他看到越战中美军虐待越南战俘的新闻,突然想到:那些虐待战俘的美军士兵,很多都是普通的中产阶级孩子,平时连只鸡都不敢杀,为什么到了越南就会变成恶魔?是不是因为整个“战争情境”把他们变成了施暴者?于是他做了一个实验:找24个心理健康、智力正常的普通大学生,随机分成“狱警”和“囚犯”,放在斯坦福大学心理学系地下室改的模拟监狱里,本来计划做两周,结果第六天就不得不终止——因为“狱警”已经变成了真正的施暴者,对“囚犯”进行各种虐待,“囚犯”出现了严重的情绪崩溃,甚至有两个人出现了心理问题。这个实验结果发表在《国际司法精神病学杂志》上,被《纽约时报》头版报道,标题是《“囚犯”在六天内就变成了真正的囚犯》,整个美国都轰动了。
这三个实验,刚好分别对应了“普通人作恶”的三个核心层面:米尔格兰姆的服从实验,回答的是“当权威给你下达不合理的命令时,你会不会服从?”——这是最微观的个体层面;阿希的从众实验,回答的是“当群体都持和你不同的意见时,你会不会改变自己的判断?”——这是中观的群体层面;津巴多的监狱实验,回答的是“当整个环境都在塑造你成为某种角色时,你会不会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人?”——这是最宏观的情境层面。三个实验从微观到宏观,层层递进,刚好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逻辑链条,解释了“纳粹暴行不是恶魔的专利,普通人只要被放到特定的情境里,也可能变成施害者”这个反常识的结论。
但是,这三个实验在诞生之初,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争议。米尔格兰姆的实验刚发表的时候,很多人骂他是“学术恶魔”,说他故意欺骗被试,让被试以为自己在真的电击别人,导致很多被试后来出现了心理问题,甚至有心理学家要求耶鲁大学终止他的研究。阿希的实验刚发表的时候,很多学者说“我的学生肯定不会从众,肯定是你的实验设计有问题”,直到阿希重复了十几次实验,结果都是一样,大家才不得不承认“原来人真的会从众”。津巴多的监狱实验更是争议不断,很多人说他故意引导“狱警”去虐待“囚犯”,说实验根本没有控制变量,结果根本不可靠,甚至有人说他的实验是在为纳粹洗白,把作恶的责任推给环境,让个体免责。
这些争议直到今天都没有停止,甚至随着时代的变化,新的质疑还在不断出现:有人说“这三个实验都是几十年前的老古董了,早就被证伪了,现在根本没人信”;有人说“这些都是西方人做的实验,结论只适用于西方人,中国人根本不一样”;还有人说“这三个实验都是给坏人开脱的,说人是被环境逼的,那还要法律干嘛?”。这些质疑不是没有道理,但是大部分都源于对三个实验的简化、误读,甚至是教科书的错误简化。
这也是我们要重读这三个实验的原因。
过去几十年里,这三个实验已经被简化成了教科书里的几个标准结论:“人会服从权威”“人会从众”“情境能塑造人的行为”。这些结论本身没错,但是简化掉的细节,恰恰是最重要的部分。
比如米尔格兰姆的服从实验,教科书里只会告诉你“65%的被试服从到了最高电压450伏”,但是不会告诉你,米尔格兰姆其实一共做了18个变式实验:当实验者和被试在同一个房间时,服从率降到20%;当被试可以自己选择电压等级时,服从率降到30%;当旁边有一个同伴反抗权威、 refuse 继续电击时,服从率降到20%;当实验者是通过电话下达命令时,服从率只有25%。这些变式实验不是“失败的实验”,而是比原始实验更有价值的发现:它们告诉我们,服从不是一种固定的性格特质,而是受情境影响的,当情境改变时,服从的概率会发生巨大的变化。如果我们只记住“65%的人会服从权威”,那我们只会对人性感到绝望;但如果我们知道“只要有一个同伴反抗,服从率就会降到20%”,那我们就会知道,改变是有可能的。
再比如阿希的从众实验,教科书里只会告诉你“75%的被试至少有一次从众”,但是不会告诉你,这个75%是“至少有一次从众”的比例,而不是“每次都从众”的比例:实际上只有不到5%的被试每次都跟着群体选错,大部分人只是偶尔从众一两次,而且从众的比例和任务的难度、群体的规模、被试的信心都有关系:如果线段任务变得更难,从众率会升到90%;如果群体规模从7个人降到2个人,从众率会降到30%;如果群体里有一个人和被试意见一致,从众率会降到原来的四分之一。这些细节告诉我们,从众不是一种“无脑的跟风”,而是一种在不确定情境下的“风险规避”——当我们不确定自己的判断是对的时候,跟着群体走至少不会错得太离谱。如果我们只记住“人会从众”,那我们只会觉得人都是没有主见的;但如果我们知道“只要有一个和自己意见一致的人,从众率就会降一半”,那我们就会知道,独立思考不是孤独的坚持,而是找到和你一样有独立思考的人。
还有津巴多的监狱实验,教科书里只会告诉你“6天就出现了严重的虐待,情境的力量太可怕了”,但是不会告诉你,这个实验的终止不是因为虐待太严重,而是因为津巴多的女朋友克里斯蒂娜来参观,看到“囚犯”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狱警”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人性,她哭着对津巴多说“你已经被这个情境吞噬了,你忘了自己作为研究者的责任,你必须马上停止这个实验”。而且后来人们发现,津巴多在实验里其实默认了“狱警”的虐待行为,没有及时制止,甚至给“狱警”暗示“你们可以采取任何措施维持秩序”,所以这个实验的结果其实有实验者的引导成分在里面。后来的重复实验也证明,如果实验者不引导虐待,模拟监狱里的暴力会轻很多:2006年BBC做了一个更严格的模拟监狱实验,被试是经过严格筛选的普通人,实验者全程禁止任何暴力行为,结果六天里只出现了轻微的冲突,没有出现严重的虐待。这些细节告诉我们,情境的力量不是绝对的,实验者的引导、规则的设置、个体的选择,都会影响结果。如果我们只记住“情境能决定人的行为”,那我们只会觉得人都是环境的奴隶;但如果我们知道“实验者的引导会极大地影响结果”,那我们就会知道,我们每个人都有选择不被环境裹挟的可能。
这三个实验还有一个被广泛误解的点:很多人说“这三个实验都是为纳粹洗白的,把作恶的责任推给环境,让个体免责”。这个误解其实完全错了。米尔格兰姆从来不是要给艾希曼开脱,他做实验的初衷恰恰是要反驳“服从命令就可以免责”的逻辑:他的实验证明,哪怕你明知道命令是错的,你还是可能会服从,所以“我只是在执行命令”根本就不是借口,反而是在提醒我们,要时刻警惕权威的不合理命令,不要用“服从”当借口作恶。
米尔格兰姆从来不是要给艾希曼开脱,他做实验的初衷恰恰是要反驳“服从命令就可以免责”的逻辑:他的实验证明,哪怕你明知道命令是错的,你还是可能会服从,所以“我只是在执行命令”根本就不是借口,反而是在提醒我们,要时刻警惕权威的不合理命令,不要用“服从”当借口作恶。
要真正理解这个反驳的分量,我们必须回到1961年的耶路撒冷,回到那个改变整个世界对“恶”的认知的审判现场。当时坐在被告席上的阿道夫·艾希曼,不是纳粹的高层,也不是屠杀的直接执行者,他只是一个负责协调犹太人大运输的行政官员,一辈子没杀过一个人,但是在审判中,检方拿出证据证明,正是他安排的火车班次,把600万犹太人送到了集中营的毒气室。他的辩解和所有纳粹战犯一模一样:“我只是在执行上级的命令,我只是服从体制的规则,我没有选择。”
这个辩解让整个世界的知识分子都陷入了困惑:如果作恶只需要“服从命令”,那是不是所有普通人都有作恶的潜力?是不是只要体制足够强大,任何人都可以变成艾希曼?这个问题直接催生了汉娜·阿伦特那本轰动一时的《艾希曼在耶路撒冷》,阿伦特在书中提出了一个振聋发聩的概念:“平庸之恶”——她认为艾希曼不是恶魔,而是一个“平庸的普通人”,他没有自己的思考,没有道德判断,只是把上级的命令当成绝对的真理,机械地执行,正是这种“不思考的服从”,让无数普通人共同完成了纳粹的大屠杀。阿伦特说:“恶的化身从来不是那些疯狂的恶魔,而是那些没有思考能力的普通人,他们把服从权威当成最高的美德,把执行不合理的命令当成自己的工作。”
米尔格兰姆的实验,本质上就是对阿伦特“平庸之恶”的实证检验。他设计的“学习与记忆”实验,本质上就是模拟“上级让你做一件你觉得可能伤害别人的事”的情境:实验者(权威)让你给另一个人施加电击,你明知道电击可能致命,但是权威告诉你“实验必须继续,后果由我负责”,你会不会服从?而实验结果——65%的被试服从到了最高电压450伏——刚好从实证层面证明了阿伦特的猜想:普通人不需要是恶魔,只要被放到“服从权威”的情境里,就会做出伤害别人的事。
但是米尔格兰姆从来不同意“服从就是恶”的简单结论,他在1974年出版的《服从权威》一书中,提出了“代理状态”(agentic state)的概念来解释服从的心理机制:当一个人把权威当成自己行为的“代理人”的时候,他会觉得自己不再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所有的责任都在权威身上,自己只是一个执行命令的工具。比如米尔格兰姆实验里的被试,他们不是不知道电击会伤害别人,而是觉得“实验者让我这么做,实验者会负责,我只是在完成实验任务”,所以他们才会在电击到300伏的时候,一边手发抖、一边问“这个会不会出人命”,一边还是按下了按钮。这种“代理状态”不是“恶”,而是一种心理机制,它会让我们在服从权威的时候,暂时把自己的道德判断放到一边,而这个机制,恰恰是纳粹暴行的心理基础。
理解了“代理状态”,我们就能明白为什么米尔格兰姆的实验从来不是给纳粹洗白,而是给我们敲响警钟:它不是告诉我们“服从权威是人的本性,所以作恶不是我们的错”,而是告诉我们“服从权威是人的心理本能,所以我们要时刻警惕这种本能,不要让自己变成‘代理状态’里的工具”。米尔格兰姆在后来的演讲里反复说:“我的实验不是为了证明人是服从的,而是为了证明人是可以反抗的——只要你知道情境的力量,你就能够抵抗它。”
接下来要澄清的第一个普遍误区,就是“这三个实验已经被证伪了,现在根本没人信”。这个说法流传甚广,尤其是2015年心理学家吉娜·佩里(Gina Perry)出版《电击真相:米尔格兰姆实验的未竟之谜》一书后,更是甚嚣尘上。佩里在书中披露了她对米尔格兰姆实验原始档案的重新研究,发现了几个之前被隐藏的细节:第一,米尔格兰姆的40个被试里,有很多其实早就猜到了实验是在骗他们,所谓的“学习者”根本没有被电击,所谓的“电击疼痛”都是录音放出来的;第二,米尔格兰姆其实一共做了18个变式实验,但是他只发表了服从率最高的那几个,服从率低的实验(比如当实验者和被试在同一个房间时,服从率只有20%)被他压了好几年才发表;第三,很多被试在实验结束后出现了严重的心理问题,米尔格兰姆没有给他们提供足够的心理辅导,甚至有的被试在实验结束后几个月还在做噩梦,梦到自己杀了人。
这些披露让很多人觉得“米尔格兰姆的实验是骗局,结论是假的”,但事实远非如此。首先,佩里的研究并没有推翻米尔格兰姆的核心结论,反而补充了很多之前被忽略的细节:比如被试猜到实验是骗的,恰恰说明“代理状态”的力量比我们想象的更强——哪怕你知道对方不会真的被电击,你还是会服从权威的命令,因为权威的指令本身就具有强大的约束力。其次,后来的大量重复实验都证明了米尔格兰姆结论的可靠性:2007年,心理学家杰里·伯格(Jerry Burger)为了符合现在的伦理规范,把实验的电压上限从450伏降到了150伏(也就是被试第一次表现出强烈反抗的电压),结果在完全相同的实验设计下,服从率仍然达到了61%,和米尔格兰姆1961年的65%几乎没有差异。2021年,心理学家扬·瓦格纳(Jan Wagner)做了一项元分析,综合了1961年到2020年全球23个国家的56项服从权威实验的数据,发现平均服从率在52%-61%之间,和米尔格兰姆的原始结果高度一致。这些数据清楚地表明:米尔格兰姆的实验不是被证伪了,而是被更严谨的研究补充和完善了。
第二个普遍误区是“这些结论只适用于西方人,中国人根本不一样”。这个说法有一定的现实依据:比如2000年,中国心理学家在大学生群体中重复阿希的线段实验,从众率只有31%左右,远低于美国1951年的75%;2015年的一项跨文化研究发现,集体主义文化背景下的从众率普遍高于个体主义文化,而中国作为高集体主义文化国家,从众的表现形式也和西方不同:西方的从众更多是“公开的服从”,也就是明明知道群体错了,还是跟着一起错;中国的从众更多是“私下的保留”,也就是公开跟着群体走,私下里还是坚持自己的判断。但是这些差异并不否定三个实验的核心结论,反而证明了结论的普适性:不管什么文化背景的人,都会受到权威、群体、情境的影响,只是影响的程度和表现形式不同。
比如在中国职场里,我们经常能看到米尔格兰姆实验的当代映射:很多年轻人遇到上级的不合理要求,比如财务造假、背锅、无意义的加班,明明知道是错的,但是还是不敢拒绝,只会说“老板让我这么做的,我也没办法”,这就是典型的“代理状态”——把上级的命令当成自己行为的借口,放弃了自己的道德判断。再比如网络上的“人肉搜索”“网暴”,很多人明明不知道真相,只是看到大家都骂某个人,就跟着一起骂,甚至去挖别人的隐私,这就是阿希从众实验的当代映射:群体的意见成了判断对错的标准,只要大家都骂,就是对的。还有校园霸凌、职场霸凌,很多旁观者明明知道霸凌是错的,但是不敢站出来说话,因为“大家都这么干,我要是站出来就会被孤立”,这也是从众的表现。这些例子清楚地说明,三个实验的结论从来不是西方人的专利,而是刻在人类心理里的普遍机制,不管你是东方人还是西方人,只要是人类,就会受到这些机制的影响。
第三个普遍误区是“这三个实验是为坏人开脱,把作恶的责任推给环境,让个体免责”。这个误解其实是对三个实验核心结论的完全颠倒。首先,三个实验的提出者从来不是要“免责”,而是要“预警”:米尔格兰姆做服从实验的初衷,就是要反驳纳粹战犯“服从命令就可以免责”的逻辑——他的实验证明,哪怕你明知道命令是错的,你还是可能会服从,所以“我只是在执行命令”根本就不是借口,反而是在提醒我们,要时刻警惕权威的不合理命令,不要用“服从”当挡箭牌。其次,三个实验的结论从来不是“环境决定一切,个体没有选择”,而是“环境会影响个体的选择,但是个体仍然有反抗的可能”。
我们不妨回到米尔格兰姆的实验数据里找答案:在所有服从到最高电压的被试里,有相当一部分人在电击到300伏的时候,曾经明确要求停止,问实验者“这个会不会出人命?”,但是当实验者说“实验必须继续,后果由我负责”的时候,他们才继续按下按钮。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不是没有道德判断,而是被权威的指令说服了,暂时放弃了判断。而如果这个时候,旁边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这是错的,我们不能继续”,服从率就会降到20%——这个数据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告诉我们要反抗,只要有人带头,就能打破“服从”的链条。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二战期间丹麦的犹太人救援行动。1943年,纳粹德国准备对丹麦的犹太人进行大逮捕,丹麦国王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