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量子计算的起源故事 / Chapter 1: The Origin Story of Quantum Computing
1981年12月的波士顿寒风已经能刮透MIT物理系报告厅的旧玻璃,台下坐着几十个被量子电动力学折磨得头疼的物理学家,还有几个从IBM、贝尔实验室跑来的计算机工程师——没人想到,这场原本只是费曼(Richard Feynman)来串场讲“量子力学和计算机”的临时报告,会变成整个量子计算领域的“创世演讲”。
当时的经典计算机已经能模拟宏观世界的绝大多数现象,从天气预报到航天器轨道计算,唯独对量子系统束手无策。费曼在台上掰着手指算了一笔账:要模拟一个由n个电子组成的量子系统,需要描述的状态数是$2^n$,当n=50时,需要的存储空间已经达到1PB级别,接近当时全球所有超级计算机的存储总和;当n=300时,$2^{300}$比可观测宇宙的原子总数还多,哪怕把全宇宙的物质都做成存储芯片,也装不下一个300电子系统的量子态。他叼着标志性的雪茄,笑着问台下:“既然经典计算机根本模拟不了量子系统,那我们为什么不直接用量子系统本身来做计算呢?”
台下一片寂静,费曼接着抛出了那句后来被印在无数量子计算教材封底的名言:“自然不是经典的,该死的,如果你要模拟自然,你最好让它变成量子力学的。(*Nature isn't classical, dammit, and if you want to make a simulation of nature, you'd better make it quantum mechanical.*)” 他当时只是提出了一个猜想:用量子系统来模拟其他量子系统,天然就能避免经典计算机的指数级存储瓶颈,甚至可能实现某些经典计算机永远做不到的计算。没人知道这个猜想什么时候能落地,甚至有人觉得这是天方夜谭,但就像费曼后来在采访里说的:“至少我们知道这是可能的,这就够了。”
费曼的猜想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涟漪很快扩散到了理论物理和计算机科学两个领域。第一个把猜想变成严谨数学模型的人,是当时在阿贡国家实验室工作的保罗·贝尼奥夫(Paul Benioff)。
贝尼奥夫最初的研究方向是可逆计算:经典计算机的逻辑门操作是不可逆的,比如AND门输入两个1只能输出1,没法从输出反推输入,这种不可逆性会导致能量耗散,理论上会违反热力学第二定律。他当时想用量子力学的幺正演化特性来实现可逆计算,1980年他在《Journal of Statistical Physics》上发表了第一篇量子计算相关的论文,提出了“量子图灵机”的初始模型:用量子比特代替经典比特,用量子哈密顿量的演化代替经典逻辑门的操作,实现了经典图灵机的可逆版本。
但他的模型本质上还是经典计算的“量子包装版”:量子比特虽然用量子态来描述,但演化过程仍然遵循经典逻辑的规则,根本没有用到量子叠加、纠缠这些核心特性,自然也不可能获得量子计算的优势。贝尼奥夫后来回忆,他把论文寄给费曼之后,很快就收到了费曼的回信,信里费曼直白地写道:“你的模型还是经典的,你只做了一半的工作。你得让量子比特真正处于叠加态,让演化过程完全遵循量子力学规则,不然你根本得不到量子系统的任何优势。”
费曼的批评点醒了贝尼奥夫,他在1982年的修正论文里,把模型升级为真正的量子图灵机:量子比特可以同时处于|0⟩和|1⟩的叠加态,量子门的操作是幺正演化,测量会导致波函数坍缩。这个模型第一次证明了用量子系统执行计算在理论上是完全可行的,但此时的量子图灵机还只是一个“能跑计算的机器”,没人知道它到底能做什么、比经典计算机快在哪里。
真正回答“量子计算机有什么用”的人,是大卫·德伊奇(David Deutsch)。1985年,他在《伦敦皇家学会学报A》上发表了通用量子计算机的开山之作,第一次提出了“通用量子计算机”的概念:和只能执行特定量子任务的专用量子模拟器不同,通用量子计算机可以模拟任何物理过程,执行任何经典计算机能跑的程序,甚至能完成经典计算机永远做不到的任务。
德伊奇的灵感来自一个在当时看来非常“异端”的量子力学诠释:休·埃弗雷特(Hugh Everett)的多世界诠释。当时主流的哥本哈根诠释认为,量子测量会导致波函数坍缩,叠加态会“选择”一个确定的结果;但埃弗雷特在1957年的博士论文里提出,根本没有坍缩这回事,量子测量的所有可能结果都会真实发生,只是存在于不同的平行世界里。德伊奇当时在读埃弗雷特的论文,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如果多世界诠释是对的,那量子叠加态是不是就意味着计算同时在所有可能的“世界”里进行?
他用一个简单的例子解释这个想法:假设你要判断一个黑盒函数是“常函数”(所有输入输出都一样)还是“平衡函数”(一半输入输出0,一半输出1),经典计算机最坏情况需要试$2^{n-1}+1$次才能确定,而用量子叠加态,你只需要把输入制备成所有可能状态的叠加,一次性输入黑盒,再通过一次量子测量就能得到结果,这就是后来著名的Deutsch-Jozsa问题,也是第一个证明量子计算有指数级加速优势的问题。
德伊奇的论文一开始被多家期刊拒稿,编辑都觉得他的想法太异想天开:“通用量子计算机?这比永动机还不靠谱。” 后来他改投《伦敦皇家学会学报A》才得以发表,论文发表后同样遭到了很多质疑,直到1990年代实验物理学家开始实现量子门操作,大家才意识到他的模型是完全正确的。德伊奇后来回忆,他当时提出通用量子计算机的构想,根本不是想造一台机器,而是想通过“计算”这个角度,证明量子力学的正确性:“如果量子力学是对的,那通用量子计算机就一定能造出来,这是逻辑上的必然。”
从费曼的猜想到德伊奇的模型,量子计算的理论框架已经搭建完成,但这个领域仍然只是少数理论物理学家的小众玩具,直到1994年彼得·秀尔(Peter Shor)的论文发表,才让量子计算从“理论玩具”变成了能颠覆世界的技术。
秀尔当时在贝尔实验室工作,最初的研究方向是量子模拟,根本不是密码学。他的导师安德鲁·奥德利兹科(Andrew Odlyzko)建议他看看量子计算有没有其他实际应用,秀尔才把目光投向了当时已经非常成熟的RSA加密体系。RSA加密的安全性基于一个经典计算机的难题:把两个大质数相乘很容易,但是把乘积分解回原来的两个质数,计算量会随数字长度指数增长,2048位的RSA密钥,哪怕用全球最强的经典超级计算机,也需要几十亿年才能分解。
秀尔一开始尝试用量子计算来模拟量子系统,走了好几个月的弯路,直到1994年春天的一个晚上,他在家洗澡的时候突然灵光一闪:因数分解问题其实可以转化为“周期查找问题”——如果我能找到某个函数的周期,就能快速分解大整数。而周期查找问题,正好是量子傅里叶变换的强项。他光着身子冲出来,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整个算法的框架,后来他回忆:“我当时差点摔一跤,但是我知道,这个算法是对的。”
秀尔算法(Shor's Algorithm)的发表在整个学界引起了轩然大波:它第一次证明了量子计算机在特定任务上可以实现指数级加速,直接威胁到了当时全球所有金融、军事、政务系统的加密体系。很多密码学家一开始根本不信,觉得秀尔肯定哪里算错了,直到几个团队独立验证了算法的正确性,大家才意识到量子计算的时代真的要来了。秀尔后来开玩笑说:“我要是早知道这个算法会有这么大影响,我就把它藏起来,自己慢慢用了。”
秀尔算法是量子计算从理论到应用的第一个里程碑,但它同时也给实验物理学家出了一个巨大的难题:要跑秀尔算法,至少需要几百个高保真度的量子比特,还要能长时间保持量子相干性,而当时的实验水平还停留在几个量子比特的阶段,量子比特的相干时间只有几微秒,量子门的保真度只有90%左右,连最简单的量子算法都跑不顺。
接下来的二十多年,是实验物理学家的“长征”。不同技术路线的团队开始赛跑:超导量子比特、离子阱、光量子、半导体量子点、拓扑量子比特……每条路线都有自己的优势,也都有自己的瓶颈。1998年,IBM阿尔马登实验室的团队用核磁共振(NMR)技术,在氯仿分子的碳原子和氢原子核自旋上实现了第一个2量子比特的量子门,验证了量子纠缠的存在,当时的量子比特相干时间只有几毫秒,只能跑最简单的Deutsch-Jozsa算法,但证明了量子门操控在理论上是可行的。2003年,美国国家标准与技术研究院(NIST)用离子阱实现了4个量子比特的纠缠,2011年,IBM用超导量子比特实现了4量子比特的纠缠,2017年,IBM发布了第一个商业化的5量子比特量子计算机,可以通过云平台免费访问,普通研究者不用进实验室就能跑量子算法。
真正让量子计算从实验室走向公众视野的,是2019年的“量子优越性”里程碑。当年9月,谷歌量子AI团队在《自然》杂志发表论文,宣布他们的53个超导量子比特处理器“悬铃木(Sycamore)”完成了一个随机电路采样的任务:生成一个随机量子电路的输出概率分布,只用了200秒。而当时全球最强的经典超级计算机“顶点(Summit)”完成同样的任务,需要1万年。谷歌当时宣布实现了“量子优越性(Quantum Supremacy)”——即量子计算机在某个特定任务上的性能超过了最强的经典计算机。
这个成果立刻引发了全球轰动,也引来了很多争议。IBM的团队很快发表论文,称他们对“顶点”的算法进行了优化,只要200秒就能完成同样的任务,认为谷歌的“量子优越性”定义不够严谨。这场争议其实恰恰反映了量子计算领域的现状:量子计算机的工程进步非常快,但经典计算机的算法优化也在同步进行,量子优越性的边界是动态变化的。但不可否认的是,谷歌的悬铃木证明了量子计算机的工程可行性:我们真的可以造出能跑复杂量子任务的机器了。
2020年,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潘建伟、陆朝阳团队的“九章”光量子计算机,用76个光子量子比特实现了高斯玻色采样任务,比“顶点”超级计算机快10亿倍,而且比谷歌的超导路线速度更快,证明了光量子路线的可行性。2023年,他们的升级版“祖冲之二号”超导量子计算机实现了66个量子比特的相干操控,还首次实现了逻辑量子比特的纠错:把多个物理量子比特编码成一个逻辑量子比特,把逻辑量子比特的错误率降低到了物理量子比特的1/10,这标志着量子计算从“含噪声中等规模量子(NISQ